囚鸟(171)
但施舍的东西,生就带着三分轻贱。
表面上他是她的阶下囚,可实际呢?
她还是没能飞出那个鸟笼。
君不封从反常中获悉了他一直隐蔽的真实情感。他察觉了,痛苦地面对了,然后轻巧地逃避了。他在她的面前,一个始终不死心,想要获得他爱恋的女孩面前,庆幸这股亲近的缘由是药物,而非本心。可她哪会有这样大的本事?如果药物能够轻而易举换来一个人的倾心,他们又何至一路走到今天这步。最绝望的时候,她不是没想过给他下蛊,但她是经由他抚养长大的,两人身上有一脉相承的泾渭分明。靠外力获取的“迷恋”,她不稀罕。
他那么懂他,也本应明了她的底线,却放任自己在谎言构造的世界里徜徉。
宁肯欺瞒自己,也不愿正视他的真心。
解萦很清楚,从她设计让君不封内力全无,一路走来,步步为营,她对他的作为,早就失去了被他倾心的资格。但功过相抵,君不封也承她的情。
她的爱恋终究是从遍地残缺中寻求一点微乎其微的小圆满,可他的不动心与她的好坏无关。
亲口被他承认,他无法对她动心,她能接受,因为她知道那是他,轻易爱了自己,反倒不是他了。
可现在呢?
他不愿意承认他爱她。
她拽着他往下坠,也是想从这铜墙铁壁中赌一丝可能,但他宁肯与她保持这种微妙而扭曲的联系,接受她侮辱他的行径,听从她羞辱他的命令,猪狗不如地活一辈子,也不愿意承认他爱她。
为什么?
前所未有的疼痛由心脏迸发到四肢,终于将她撕裂。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破碎。
好像从被他送到留芳谷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拼命追赶他的背影,渝州的竹林始终在她身后徘徊,只要稍加懈怠,那死寂的恶意就会将自己吞没。但只要在他身边,她似乎就有无限气力去抵抗那挥之不去的虚无。
她清楚君不封不会一辈子驻足在她身边,所以她拼了命地变得“有用”,好让自己能更多地帮到他。
但男人不需要她。
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毫不留情地甩掉她。
在江湖、亲友和道义面前,她始终都是那个可以被他轻易放弃的筹码。
而现在,她甚至要追不上他了。
还好他看不见,解萦想。
他一定以为自己被激怒了,现在的停滞只是为了想更阴毒的法子来折磨他。
他一定对她做着天花乱坠的猜想。
却一定想不到她在哭。
君不封在药物的折磨下发出难耐的声响,而她的哭声遁于无形。
嗓子应该是哑了,她难受得说不出任何话。泪水溃堤,就只好任由它流。男人尚沉浸在欲望的藩篱中无法自拔,根本无从留意她的失态。
解萦攥着一根精雕细琢的细小木条,往他的脆弱里轻轻一刺。
君不封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打了一圈激灵,他在手足无措地躲。解萦掐住了他的命门,君不封疼得绷直了身子,胸腔震颤,发出了沉闷的痛喊。
他想必是疼极了,解萦第一次见到君不封疼到面容扭曲。黑布遮蔽下,依然有两行泪水不管不顾地流下来,这种疼痛和他被她强行羞辱,到底哪种更痛,解萦不清楚,也许是不分伯仲。
而她面对这种疼痛的心境,已经与她初次占有他时的体会,截然不同了。
那时她心怀坦荡地面对自己的卑劣,又根本控制不住占有心上人的欣悦,她当然在疼,也在为他哭,但总体而言,她是幸福的,人生仿佛在那一刻达到了空前的圆满。她品味他痛楚中的欢愉,并自豪一切都由自己赋予。
而现在,她的圆满再度有了亏空。他的畏缩令她痛不欲生,唯独让他疼痛,她才能勉强平复自己的失控。
她不再抱着那种让他从痛苦中品味极乐的想法了,现在她想给予他的,只有疼。
他让她不痛快,她也不会让他好过。
怎么只能让她一个人这么痛苦下去?
她当然做不到让他如她那般,被他不愿回应的爱情折磨得痛不欲生。
但她可以让他痛不欲生。
君不封已经没了嚎哭的力气,身体痉挛,他将自己缩成一团。
解萦见他这副惨状,不间断的泪水渐渐停歇。略显悲戚的面容重新恢复平静,最终挤出一个嘲讽的微笑。
实在是太痛快了。
对他做自己只是想想,却从未对任何人做过的残忍。
真是太痛快了。
君不封呜咽得久了,解萦从他的哼声中获悉他似乎喜欢这种冒犯。
这可与她眼下的目的相违背了。
她不想通过这些事给予他快慰。
他越痛苦,她就越能得到救赎。
君不封被下了药。放置他的时间越久,他对彼此的交缠就越焦灼。
解萦毫不费力地占有了他。像是已经等待多时,她感受到君不封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他是了解她的,知道她在做了一切强迫他的伪装之后,总会满足他。她的举动自始至终都在他“安全”的范围内进行,所以他只需忍耐,便能等到她救赎的来临。
他似乎一直以为,她在和他玩一个心照不宣的过家家游戏。而她要从现在开始习惯,不再为他的思考,一切行动,至此只为自己一人的愉悦服务。
她停了动作。
兀自享受的君不封疑惑地抬起头,用沉默表达他的疑问。
灼热的气息吐在他耳畔,燃烧了他蛰伏的欲念。
“让我来解决?”解萦冷笑,“想要,就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