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齐谐志(7)
范舒遥眸光未动,“我同伯伯说过,我受行嘉所托,为寻二小娘子而来。”
“事到如今,还有必要隐瞒吗?”赵震声音沉闷。
“我所言为真,只是遇见了‘唤人蛇’,总不能什么也不做。”范舒遥见他如此,有些不忍,但依然坚定道。
“您这些年……”赵震似是想问,但明显无力过问,只好长叹一声,“罢了,这‘唤人蛇’的真相,真的那么重要?”
“事关
天道
,总不能让他们如此轻巧地揭过去。”范舒遥郑重颔首,向赵震叉手为礼,“就算为了行嘉,还请伯伯相助。”
赵震觑了她一瞬,像是在衡量着什么,末了还是用干哑的嗓音回复,“说吧,您还想要什么?”
“被掳者名单和他们的详细信息,相信这些您一定有过调查。”范舒遥绽出一抹不合时宜的微笑,“还有,虽然我大概猜到了,但还是想亲眼看一看,那封让您认定二小娘子被‘绑架’的恐吓信上,都写了些什么。”
“好。”赵震答应了,又似忽然想到了什么,回问范舒遥,“如果一开始我没有在无意间向你泄漏虞儿被‘绑架’,是不是你不会这么快查到这些?”
“伯伯多虑了,”范舒遥再度不合时宜地笑了,“我虽只身来此,可在这杭州,一直不是孤军奋战呢。”
赵震看着她,竟一时失神,不知再说些什么。
范舒遥见他如此,也不欲多言,转身便要离开,想了想却还是又回转身来,“我知道伯伯一定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但还是想提醒你,可曾听说过
‘海上之盟’
宣和二年(1120年),宋金联合灭辽的约定
?”
她话音未落,赵震如遭雷击,几乎震惊地凝视她。
“政局上的弯弯绕绕,我不太明了,但我知道,都勃极烈
都勃极烈:女真对部落大首领的称呼,此处指完颜阿骨打。1120年其时阿骨打已经称帝,范出于习惯仍用旧称。
这个人,对恪守合约之事一定非常重视。”
范舒遥说得平常,不知为何,在赵震听来,却有些语重心长。
他仍不知该答些什么,只能目送范舒遥的背影拉开房门,跨入院中沐浴冬日的阳光。
“伯伯,你这屋子太暗了些,该多换换空气了。”
那抹浅绿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前,赵震仿佛听到她这样说。
看过了那封“绑架”信,将被掳者名单和基本信息誊抄了一遍,范舒遥再度走向断桥,这一路山水风光却再难入眼,只剩下身心俱疲。
途中被信鸽追上,收到了郭舒弋的回信,虽眼前迷雾稍散,心中却并不觉得轻松。
随手将回信焚化,再抬眸便远远望见滕冉等在断桥上,衣袂翻飞,玉树临风。
是在等她啊,范舒遥心底似有暖意,不觉加快了脚步。
“累了吧?”滕冉的声音好似流淌过千古岁月,醇厚煦暖。
“还好。”范舒遥摘下帷帽,回以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被掳者名单和基本信息递给了滕冉,“总算不无收获,赵知州那边,应该已经动摇了”
“有劳范娘子了。”滕冉看过那名单,对范舒遥长身一揖,“某虽对这世间变换习以为常,却也总不忍看这杭州城再遭兵燹。”
“情况这么糟糕了吗?”范舒遥想,大概就是因为他的这份不忍,让此间山水看上去格外温柔。
“某刚刚得知,
方腊
北宋末年农民起义领袖,宣和二年(1120年)十月,在自家漆园发动起义,得到江南多地响应。
兵祸已经到了睦州。”滕冉似是叹息,只是声音依旧很轻。
范舒遥见他眸中伤怀,想要劝慰,又不知说些什么,不免有些懊恼,自己在劝慰别人这件事上,总是缺乏些天赋。
还是滕冉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笑了,“我们姑且再等一等吧,左右无事,娘子还有什么想确认的吗?”
他的笑容太过温和,让范舒遥有一瞬恍惚,不觉间双颊又染上绯红,在金色暖阳的映照下明媚尽显,她的笑,原也是很美的。
然而出口的话语却不称此刻的旖旎,“时间还来得及,我想去陈鲁家看一看。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想找些典籍带回去给我朋友。”
“嗯。”滕冉也笑,笑得包容,“去吧,去看一看也好。”
他眸中光华潋滟,范舒遥仍不敢贪恋,只得再度别开头去,恰巧望见一名皂隶打扮的公人远远打马疾行而来,冲她喊道,“桥上可是范娘子?州尊请您衙里议事!”
来了。
第6章 蛇妖(6)
(六)
薄暮时分,西湖水仙王庙前,人潮涌动。
得益于赵震的全面动员,除州衙外,连带着杭州府的驻军都发动了起来,知州大人请高人酉时在水仙庙前捉拿“唤人蛇”的消息传得飞快。
州城之中好事者众多,一时间无数百姓涌向水仙王庙,虽酉时未至,但见庙前两列弓手整齐肃立,另外还有些军汉正在搭台布置,还真有一副要捉妖的架势。
于是百姓越聚越多,随着日渐西斜,很多人还提了灯或举了火把,一时间照的白堤上灯火通明。
酉时正,赵震准时出现在了刚刚搭好的高台上,清了清嗓,台下很快安静了下来。
“诸位,近日‘唤人蛇’于城中危害遽重,为城中父老计,本州今日特请来范娘子为诸位解开谜团,以期官民一心,共祷我杭州风调雨顺,官家康泰,大宋国安。”
知州大人只字不提捉妖,也不见传言中捉妖的道人,只提及了一位没名没姓的小娘子,台下百姓不免云里雾里,七嘴八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