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着他离去的方向，屈膝深深一拜，良久未曾起身。

这一拜，谢的是父辈的情谊，亦是与这尘世温暖的最后诀别。

泪水如掉落的珍珠，一滴接着一滴融入地面。

翌日，虞桑乾狼狈的回到王府中，他阴郁着脸。

寅时他刚率领残部踏入京城，便被等候已久的锦衣卫“请”进了宫。

东疆一役，使虞桑乾的名声和威望一落千丈。

他的败绩传回，早已按捺多时的朝野文臣武将，弹劾的奏章如同雪片般瞬间堆满了圣上的御案。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尤其是曾经同为先帝之子的王爷们，他们早就对这个'烂鱼翻身'的兄弟不满了，然碍于虞桑乾确做了实打实利于百姓的政绩和军功，他们不好发作。

至于他的功劳如何来的，这些天家贵胄也不是傻子，自然私底下调查了一番。

结果！好家伙，吃软饭加揽功劳的本事令人咋舌。

第31章

31

更绝的是虞桑乾后面做的一系列跌破他们眼界的事, 靠着妻子起家，结果宠妾灭妻。

也是没谁了。

不怪其他王爷瞧不上他，他们的生母, 不是高门贵女, 就是清白端方的官家小姐, 哪像虞桑乾的生母……

若是出身低微便罢了，其品性更为后宫所不齿，导致所有人对皆她敬而远之。

原先众人对他位列郡王虽颇有微词，但也理解圣上的顾虑：

一来虞桑乾的政绩和军功摆在那里，甭管怎么来的，毕竟苦主司马宁自己都不言语, 旁人也不好追根究底。

二来则是看在已故司马鹗大人的份上, 唯一的嫡女嫁予他，圣上总存着一份“妻贵夫荣”、盼他争气以免辱没司马家门风的心思。

只可惜, 后续发展如脱缰野马，一路奔着深渊而去, 圣上与太后亦无数次后悔不迭, 却苦无合适契机发作。

如今, 这现成的机会终于送上门了。

往日闷不吭声、冷眼旁观的各方势力，顿时群起而攻之, 虞桑乾那些陈年烂谷子的旧事都被翻出来反复批判, 众口一词, 力求陛下将其明正典刑。

宫中面圣的虞桑乾, 被圣上劈头盖脸一顿雷霆震怒的训诫, 当即撤了他所有军职, 责令其归家闭门思过, 等待后续发落。

回到王府书房, 积压的愤恨、羞耻与恐慌终于彻底爆发。

他手臂猛地一挥，如同狂风过境，将书桌上的笔墨纸砚、公文信件尽数扫落在地！

而后，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椅中，双手死死捂住额头，指缝间露出的双眸空洞而茫然，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失败的苦涩。

幽暗的书房内，直至朝阳初升，一束金辉自窗棂射入，恰好划过虞桑乾低垂的脸庞。

他缓缓抬起头，那光影在他眼底明灭不定，嘴角逐渐扯出一丝笑意。

彼时，我对前院书房的这番动静一无所知。

廖太医真不愧有当代华佗之誉，他那一套“九转回魂针”让我多年来第一次陷入了深沉无梦的状态。

再次睁开眼时，我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即将陌生的轻盈感。

此前蚀骨钻心的折磨、五脏六腑被掏空的虚弱，仿佛都只是一场噩梦，此刻了无痕迹。

我稳健地起身，步履从容地走至梳妆镜前。

镜中映出的容颜，面若初桃，双颊泛着健康的红晕，一头秀发也重现光泽。

恍惚间，我似乎又看到了刚穿越而来时，原主司马宁那副高贵明艳、不可方物的模样。

小秋端着洗脸盆进来，唇边苦涩的笑意。

侍候我洗漱完毕后，她几乎是倾注了全部的心力与技艺，为我细细梳妆打扮。

期间，她将虞桑乾狼狈归府、又听见书房传来乒铃乓啷的消息告知于我，语带讥讽：

[府里那些欺软怕硬的怂货，一见王爷回来，个个喜形于色，都说他们的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芳雅阁那位，天不亮就急匆匆去永寿堂候着了，就等着王爷过去呢。]

这么一场“阖家团圆”的好戏，我怎能缺席？

待我仪态万方地踏入永寿堂时，只见病容憔悴的太嫔勉强端坐于上首，虞桑乾惯常坐于左下首位置，面色平静看不出内心的喜怒。

而菱香则如同受了天大委屈般，哭得梨花带雨，整个人倚靠进他怀里，正低声啜泣着诉说什么。

第32章

32

虞桑乾乍一见我, 双眸霎时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他几乎本能的起身。

正伏在他身侧的菱香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道带得直接跌坐在地。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望向自己那伟岸的夫君, 眼中盈满了伤心的泪水。

然而, 虞桑乾似全然未见，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我身上，神情显得庆幸又欣喜，欲要迎上前来。

不论他是真心高兴，还是别有盘算，如今的我已无心揣度。

反正结局就那样。

我只有三日的时间, 来完成那件事情。

迅速平复心绪, 戴上精心准备的面具。

接着，上演技。

面对他伸来的手, 我微微屈膝垂首，声音温婉柔顺：[王爷, 你受苦了。]

抬眼望向他时, 眼波流转之中已盛满了恰到好处的思念与激动。

这一眼, 看得虞桑乾心头一颤。

蓦然间，他仿佛才真正意识到, 眼前这个女子是他的原配发妻, 是曾与他共患难、屡次救他于危难的司马宁。

他连忙上前扶起我, 引我到右下首的座位坐下, 开始絮絮叨叨地开始讲述此次征战的艰辛, 语气中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示好？

从头到尾我都充当着一个倾听者的角色, 在他提及受伤或遇险时, 适时奉上最真挚的关切与心疼, 眉眼间尽是感同身受的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