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也则亡(139)+番外
愿安得宁,愿宁长安。
不慕富贵,但求无违。
她忽然想起,那日璇霄阁初见,小姑娘怔怔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跑到玉衡长老面前,仰着头说要学医。
那日石桌底下,小姑娘捂着磕疼的头顶,在她问及名字时,将两个字在唇齿间含了许久,最后却只轻声答了句“阿宁”。
后来她才知道,玉衡长老新收的弟子,那个自称阿宁的小姑娘,旁人都唤她作冥萝。
轿外天色不知何时沉了下来,轿内却燃起一丝微弱火光。待抬轿人察觉有异,探头来看时,阿安手中匕首颤抖着刺入对方喉间。
太黑了,她什么也看不清,只知道他们不死,死的就是她。
可她还是做不到,每一次奋力刺下,末了又无法控制地松了力道。
她给了这些人活路,他们却没给她留半分生机。
火势蔓延,匕首被夺,狠狠扎进她眼珠。她被人拽着头一次次撞向轿壁,最终在昏迷前被扔进燃烧的轿中。
再醒来时,她身在青玉宗内,一只眼坏死,半张脸也爬满烂疤,将往事忘了个干净。
仙门弟子告诉她,她家中遭逢大火,火势滔天,她未能逃脱,面容双目皆被烧毁,好在,还有半张脸能换皮,还有一只眼可复明。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低声问:“我叫什么名字?”
师姐说:“不论过去,往后你叫一初。”
一为元,初为始。
从此斩断前尘,重塑新生。
头疼欲裂,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扑回,痛彻神魂。
一初脱力踉跄险些滑倒,溯尘鉴也随之落下,她俯身去捡,身后却响起了脚步声。
方才还与冥萝传音相连,她以为那脚步声来自冥萝,一时竟不敢回头,只怔在原地。
“你好不容易捡回条命,怎么就非要寻死。”
一初浑身一僵。
她缓缓回过头,看到了魏长庚不解的表情。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他目光落向地上的溯尘鉴,“这也不是你该看的东西。”
溯尘鉴中蘅芜的死状历历在目,她张了张嘴,忽然回想到进来前,玉石那边传来的话。
——“你这里的针孔何时留下的,这是有人取了你的血。”
她后退半步,颤声问:“你的下一个目标,是冥萝?”
魏长庚没有否认:“你初入璇霄阁时,玄霄子本是瞧中了你,可你那时身子太弱,承受不住,便苟活到了现在。”
他摇头叹息:“所以啊,你白捡两条命,为什么偏偏要来到这里?”
一初眼见他掌心灵球骤现,趁其未防,猛地旋身疾转,手中霎时凝出一柄幽光流转的屠灵弩。
三箭破空齐发,挟着淡蓝灵气直逼魏长庚面门,他侧身急避,箭风擦过鬓角的瞬间,一初借势腾空倒掠,飞扑向门外。
却在指尖触及门扉的刹那,被一股巨力狠狠掼撞在墙面!
“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话音响起的瞬间,魏长庚已闪至她面前,五指如铁钳般轻易便扼住她整个脖颈,“想走是不是太天真了!”
一初呼吸骤窒,面色迅速涨红发紫,双手徒劳撕扯着他的手腕,两条腿无力地蹬动。
挣扎间,那枚染血的发簪从她袖中滚落。
一初充血的瞳孔转向恰好落在溯尘鉴上的簪子。
那是她在一次下凡时,偶然途径一个小摊时所见,簪子上的血污已经陈旧得擦拭不去,旁人都嫌晦气,又因不知来历,无人敢买。
唯有她,只看一眼,便莫名执念深重。
一枚不知上哪沾了血的发簪,那摊主见她真心想要,狮子大开口,她也心甘情愿地如数付了。
师妹说她傻,她却觉得心安。
现在才回想起来,这枚簪子,是她离开前送给阿宁的生辰礼。
周而复始,竟又重新回到了她手上。
一初知道自己不可能打得过魏长庚,进来前机关那般轻易便开了,她没起疑,是她疏忽。
可她看到的一切,蘅芜师姐枉死,冥萝被魏长庚盯上……这些,必须要让琼华她们知道。
她指尖颤动,看着溯尘鉴的光渐渐弱下去,猛地将发簪收回掌心。
魏长庚指力道未绝,没有立刻下死手。
她出现在这里,定是那个蔚瑾派她来的,若她死了,蔚瑾必然又会将璇霄阁搅得鸡犬不宁。
偏偏松风把那疯子当个宝,杀也杀不得!
却在这时,一初腰上的玉石忽然亮了一瞬。
琼华的声音传到耳边,她挣扎着拽下玉石,嘶声回道:“冥萝——”
话音戛然而止。
微光闪烁的玉石被鲜血溅染,冰壁上亦划开一道血痕,血珠裹着寒气缓缓滚落。
一初喉间豁开一道狰狞血口,皮肉翻卷,森森白骨隐约可见。她踉跄扑倒在地,握着玉石的手剧烈痉挛,口中不断涌出浓稠的鲜血,琼华的呼喊声被隔绝在耳外。
魏长庚冷哼一声,正要上前处理,门外却在这时响起了欢快的脚步声。
他眯起眼,很快便意识到来者是谁。
“既然如此,”魏长庚低声道,“那便黄泉路上,你姐妹二人作陪。”
一初颤抖的指尖微微抬起,狰狞伤口映衬下,眼角滑落一滴血泪,混着颊边污血蜿蜒而下,又在死寂中无声滴落。
魏长庚步子却突然一顿。
他感觉到了冥萝心口间,属于玉衡的那一抹灵识。
他匆忙撤了结界,来不及带走一初,闪身移出了归真洞外。
一初瞳孔开始涣散,她固执地盯着入口的方向,模糊的视线里,总算拐进一道明黄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