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也则亡(150)+番外
阴司客几步掠至地牢外。
昨夜雪又下大了些,地牢内又湿冷,琼华在此待上一夜,必然是要染风寒的。
她不知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一想到那个人又要在床上躺个十来天,心下就莫名的烦躁。
这种情绪陌生而扰人心神,可她偏偏半点也无法克制。
她径直掠过前来行礼的狱卒, 快步走到关着巫女的牢门前,一眼看见了靠坐在门外的身影。
琼华歪头倚着门框双眸紧闭, 唇色苍白如纸,几缕碎发散落额前, 眼尾晕开薄红,还带着湿痕。
她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一件厚毛氅,连脖颈都严严密密掩住,饶是如此, 整张脸依然过分虚弱, 仿佛下一刻便要融进昏暗的光影里。
阴司客站在几步之外, 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 这人一个月的时间里瘦了多少。
她从没心疼过谁,在以弱肉强食为规矩的阴界,再强的人都可能沦为他人腹中餐,惨死的人不少,无辜受牵连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可如今,曾经冷艳的脸如今变得像个纸人,猝不及防出现在视野里,她第一次觉得喉间苦涩,心口发紧。
她走近,在琼华面前蹲下,指背贴上她发烫的脸,沉默片刻,擦去她眼睫挂着的泪,将人抱回殿内。
医魔赶来的时候,被阴司客的表情惊了下,还当那床上的人快没了,一颗心顿时悬起来,把了脉才知只是着凉染了风寒。
她不知该不该松这口气:“终究是染了风寒,如今发起热来。老身开剂方子,每日早晚各服一次,切不可少服一顿。”
阴司客略一颔首,摆手让人去熬药。
那跟着琼华一同去地牢的随从昨日留在地牢外,被换班的狱卒瞧见,拉进去喝了几口热酒便醉晕了,刚醒来便自觉去领了罚。
她坐到床边,神色微凝,目光落在琼华那烧红的脸上,半晌,俯身碰了碰她的眼睛。
黑市初见,她便是被琼华这双眼睛吸引,如今这双眼却总是透着疲惫。
阴司客一直都明白,琼华不问起苻黛,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不敢面对。
璇霄阁被灭那日,若非察觉到苻黛全然不再顾忌坠落的琼华,她或许真的不会上前。
苻黛即将一统鬼界,她不可能与苻黛为敌。
可即使她接住琼华,甚至将琼华带回魔域这么久,苻黛都没有丝毫的反应。
万恶崖鬼佛,九幽鬼域之主。
手上无数条人命的苻黛,怎么可能真的动情。
阴司客收回手,刚要去看看药房,手腕忽然被人抓住了。
琼华像是烧迷糊了,胡乱抓着她的手也不松开,挣扎地撑起身子,声音虚弱得只剩下气音:“带我……去鬼域。”
阴司客扶起她的动作一顿:“鬼域?”
琼华闷咳几声,险些缓不上气,她点了点头,断断续续地说:“苻……黛……”
阴司客有些气恼:“她如今是鬼界之主,你去了鬼域也见不到她,就算见到了,以你如今的状况,被她捏死都只是眨眼的事!”
琼华摇头:“妖族、妖族地牢……我的……族人。”
阴司客愣了愣:“什么意思?”
琼华眼泪顺着烧红的脸颊滚落:“巫女……她、她的结界……”
她忽然躲开阴司客的手,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可浑身无力,直接从床沿摔了下去。
阴司客眼疾手快把人揽住:“你去哪?!”
琼华抬起眼,求助地看着她:“她会杀了我的族人……像她这种人……想要变强,不会对巫女手下留情……”
阴司客怔怔地对上那双哀求的眼。
那日她在魔族地牢为关押的巫女设下虚境,后苻黛带着她前往妖族。
原来,如今妖族地牢内巫女的虚境,竟是苻黛设下的?
苻黛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
倒是那日琼华身体早已不堪重负……
阴司客没时间细想,她看着琼华的眼睛,连声音都不自觉软下来:“等你风寒痊愈了,我再送你去鬼域,你如今这副模样,还没出魔族就该晕倒了。”
见琼华不吭声,她只好继续道:“鬼域如今还在重整秩序,鬼王暂时不会对巫女下手。”
编了一长串好话,琼华最终还是昏了过去。
阴司客第一次这么耐心,把人抱回床上躺着,还一口一口地给人喂药。
侍女站在她身后:“小姐……”
医魔虽然没有明说,但她们心知肚明,以琼华这个情况,根本做不到长时间行走。
外界又有无数人等着取她的命,很可能前脚踏出魔族,后脚便有一群人追杀而来。
阴司客头疼,摆了摆手,离开前还在房外设下一道结界,隔绝了天寒地冻的冷气。
琼华直到深夜才虚弱地醒来。
她全身软绵绵的毫无力气,睁开眼时连指尖也抬不动,脑中昏沉混沌。听到不远处传来的细微动静,下意识哑声问道:“阴司客?”
没有听到回应,她才警惕了些。
侍女没有吩咐不敢随意进出这间房……莫非是哪个想杀她的人,不顾危险直接闯进了魔殿?
琼华艰难地撑起身子,手臂微微发颤。
屋内未曾点燃烛灯,窗外连日大雪将月色彻底吞没,没有一丝光亮透进这片沉寂的黑暗。
在这浓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幽暗之中,唯有某个方向静静伫立着一道模糊的黑影,轮廓在漆黑中显得尤为明显。
她如今感受不到生人的气息,也无法判断来人的身份,无声和那道黑影对峙着,一时间,空气陷入了诡异的凝滞。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似乎率先移开了目光,抬手轻挥,桌上烛灯自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