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也则亡(161)+番外
像一尊被雨打碎的玉雕。
琼华无意识走近一步,这才注意到,原来这人眼底有着淡淡的乌青,也不知几宿未眠。
她本能地伸出手,却又僵在半空。
弯曲的指节似乎是想要擦去苻黛脸上湿润的泪痕,可心口处忽然泛起的细密痛痒又在驱使她远离。
轿子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琼华最终也没有动作,在帘外的鬼侍出声前放下手,毫不迟疑地率先下了车。
苻黛被唤醒时,本该坐在她身侧的人已经离开,只是一顶轿子,居然会让她生出几分冷清感。
她起身,正要下车,步子却一顿。
颤抖的指尖缓缓抬起,她茫然地碰了碰自己眼角,是湿的。
余光里,聻鬼还坐在轿沿,仰着脸,明明没有眼睛,却面朝着她的方向。
只字未语,可有那么一瞬间,轿子里的气氛堪称凝滞。
“狸奴呢?”
隔着轿帘,琼华的声音显得有些不真切。
苻黛指尖微蜷,没再看聻鬼,掀开帘子下了轿。
琼华正倚在门边,指尖逗弄着螭攸,没有等到鬼侍的回答,见她下来,便把目光移到了她身上。
“……狸奴呢?”
苻黛淡道:“这是我的寝殿。”
言下之意,一只低阶猫妖,怎么配靠近她的寝殿。
闻言,琼华下意识往鬼侍那边靠了靠,离门远了些。
“那你将我带来这里做什么?”
毕竟,以她目前的情况,充其量也只能算个低阶魔族。
苻黛瞥了她一眼,随后看向鬼侍,朝挨着主殿的偏殿抬了抬下颌。
“将偏殿整理出来。 ”
鬼侍虽然心下惊愕,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殿下,偏殿的钥匙在您房中。”
不知是不是琼华的错觉,苻黛似乎朝她的方向看了眼。
但当她看过去时,那人却已背身,推开主殿的门,露出了门后的幽暗。
“怎么不点灯?”她低声问鬼侍。
鬼侍不敢私下妄自议论殿下,只摇头:“殿下不喜,你可别触殿下霉头。”
琼华没放在心上。
只是,她方才见房中似乎也不是全然昏暗的。
因为从门缝间隙中,她隐约注意到了一幅垂落的巨画。
不知为何,她居然有些好奇,不受控地探出头去看。
一道身影蓦地闯进她的视野里,挡住了她的视线。
那是只兔妖。
这兔妖胆子小,却横拦在门缝前:“不可窥视殿下——”
话音在看清她长相时猛地停住。
兔妖像是难以置信般眨了眨眼,回了下头又重新看向她。
这人……
不就是殿下画中的女子吗?
琼华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却见她的尾巴和耳朵在瞬间耷拉下去。
是只低阶兔妖。
琼华又望了眼门内。
不是说低阶妖不配靠近寝殿吗?
这小兔妖倒是来去自如,还这般嚣张地守门。
琼华收回视线。
那兔妖却偏凑上来,两只红通通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看着她:“你是何人?”
这话的语气有些怪,像是怕她,却又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微妙敌意。
琼华不知误会了什么,摆了摆手,出口却是:“我和苻黛没关系。”
兔妖怔住,琼华也是一愣。
在魔族当惯了二公主,似乎都有些不习惯喊尊称了。
不然她怎么会脱口而出鬼王的名字呢?找死也不用上赶着吧。
她朝兔妖弯了弯眼,解释道:“我和鬼王殿下,真的不认识。”
兔妖似乎被这一笑烫到了眼睛,慌忙移开视线。
她当然听出眼前这人误会了什么,可却莫名地不想出声解释。
她们兔子,最胆小,最怕被抛弃了。
被抓到鬼域,以为要被生吃了,是鬼王带她逃出了食肆。
她身负重伤不敢告诉鬼侍,怕又被丢出去,也是鬼王出手救了她的命。
虽然鬼王总是冷淡,似乎也有些凶。
可她见过鬼王脆弱的一面。
那日进到主殿时,鬼王望着画像的眼神,分明是痛苦的。
知道了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心中便会升起一丝难言的满足感。
她觉得自己有一些特别。
不然鬼王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救她,即使她没有经过允许就进入主殿,也没有杀她呢?
可如今,琼华的出现,让情窦初开的她幻想破灭了。
画上的人是真实存在的,还回到了鬼王身边。
*
苻黛穿过一幅幅画像,走到桌前拉开匣子取出了钥匙,刚转过身,聻鬼不知何时跟在自己身后,其中一个还化作了人形,胆大包天地拦住了她。
“……”苻黛问,“做什么?”
那聻鬼咬着舌头,艰难地发出声音:“血伞……”
苻黛面色一滞,随即垂下了眼。
血伞早就消散了。
或者说,那个一直护着她的曾经的自己,彻底泯灭了。
泯灭在璇霄阁倾覆的那场大雪里,消散于琼华的心间。
苻黛至今都没有意识到,那场大雪中,当她举起那柄血伞——那由昔日憎恨巫族的自我所化的凶器,将其化作弓弩,射出的最后一箭却是护住琼华心脉时,她便已经做出了妥协。
她用曾经因恨而生的自己,护住了仇人的后代。
聻鬼磕磕绊绊地说:“为了一个人,放下了千年的仇恨……”
即使被困在黑暗里一千年也没关系吗。
巫族害你至此,你也甘愿。
“主人没有心,但还是心软了……”
那日在璇霄阁,苻黛射向琼华的第一箭,凝聚了血伞的所有灵力,护住琼华的心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