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也则亡(6)+番外
螭本是一种极具神性的兽,形象酷似无角的龙,能自由变幻大小。
琼华少时跟着阿婆采摘草药,在一处石洞里发现了它。彼时它却正撕咬着鸟禽的身体,瞳孔里压不住的血性。
她想把它带走,它却张嘴就咬,那力道不是警告,而是猎食。
她于是强硬地掰开了它的尖牙,收紧手心将鲜血滴上它舌面。
饶是如此,它依旧不服她。
琼华脾气倔,训了它整整一月,掰落它八颗牙,胳膊肩膀全是牙印,最后在它想弄死自己时硬生生断了它的尾,这才把它收服,从此只对她一人示弱低头。
“你回来得太晚。”她低声道,“我死过一次了。”
螭攸听得懂人话,却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弯起尾巴,戳了戳她的手。
琼华松开手,它便盘在她肩上,安心睡了。
被自己剜肉的地方开始作痛,她靠坐在床头无法入睡,耳边传来螭攸轻微的鼾声,寂静的夜里唯一的生气。
她侧目,抬指卷动螭攸的尾尖。
就算这次巫族侥幸逃过一劫,以后呢?正道不作为,没人会保她们。
巫女不能长生,妖魔鬼神却能。
求人不如求已,今日之仇她要百倍奉还。
到底伤势重,她熬到后半夜还是没撑住睡过去,次日天才微亮就被楼下的吵声闹醒。
她一个动作僵了一晚上,起身时腰疼得离开,推门出去想打点水洗漱,结果一眼就瞧见了被掌柜拦着不让走的苻黛。
掌柜吵得面红耳赤,口水四溅,苻黛离他几步远,手上还撑着那把红伞,颀长身量静静立在一旁,像个观赏疯子的戏外人。
“我俩只眼可都瞧着了,就是你走路不看路,撞了我的桌子,不然我这茶盏能摔吗?”
苻黛握着伞柄的手动了动,随即略微上抬几分,露出那双被遮挡的眉眼,目光如井水般静而沉。
琼华沿着木梯下来时恰好看见这一幕,忽然停下了步子,有些好奇这鬼佛被无赖讹上时是什么反应。
苻黛显然注意到了她,眼皮轻撩,似有若无地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波澜不惊地放了个沉甸甸的钱袋在桌上,轻描淡写:“我赔。”
琼华有些意外,眉梢轻挑。
掌柜更是呆住,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得手。
他见这俩个女子衣着和相貌都不俗,外头正乱,她们还敢孤身住客栈,想来是个大户人家,于是便动了勒索一笔的念头。
只是,他大概也没想到,这会是他最后一次摸到银子。
当晚,琼华就被推门而入的苻黛从睡梦中拽了起来,连人带螭送上了屋顶。
她眼底困意未消,低眼望去,那肥头大耳的掌柜正岔躺在院中,额头和四肢上各放置着一枚冥元宝。
掌柜的嘴唇都吓紫了,一动不敢动,哭都哭不出声。
琼华怔了片刻,清醒过来。她对上苻黛的目光,随后压下眼帘,屈指敲敲肩上螭攸的脑袋。
螭攸仰着头望她。
她并指闲散地点了点掌柜的方向。
螭攸困惑地摆了下头,看见底下那团蠕动的黑影时,翘着尾巴飞快凑近,打量着思考从哪下口。
掌柜喉间溢出一声哭腔,求饶的话还没说出口,螭攸的獠牙已经刺穿他的喉管。
撕咬生肉的黏腻动静𝔁 ℤℱ清晰得如在耳侧,苻黛旁观了片刻,平静道:“神兽被你养出了邪性。”
“神未必有神性。”琼华语气里染上几分嗤弄,“你不也是佛吗?”
苻黛斜眼看过来,琼华从她的眼神里读出几分漫不经心。
“神界调和了三界纷争。”
琼华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酉时三刻,所有妖魔撤出了人界。”
“那巫族呢?”
苻黛把视线移回已经只剩下森白人骨的掌柜。
琼华觉得可笑。
世间分正邪俩派,人仙神为正,妖魔鬼为邪,因此即使人族无为,仙神二界都要为了平衡将其笼罩在自己的庇护下。
而巫族对她们而言,没有任何价值,她们不需要巫女的骨血,所以对巫族的处境视若无睹,纵容这场明码的赶尽杀绝。
从在魔族地牢里看到仙界人的那刻起,她就该明白,所谓公道,实际都是在权衡自身的利益。
苻黛脸始终藏在伞下的阴影里,琼华看不清她的表情,见螭攸吃了个饱,勾指把它唤回来。
苻黛从伞上随便拽了个聻鬼下来,往下一丢,落地就成了掌柜的模样。
那聻鬼摸了摸脸,甩着胳膊跑到那堆白骨面前,把滞留原地的怨阴气全都吃了下去。
“人间狱牢。”她转身时脚边的衣摆随着动作轻曳,“该去一趟了。”
琼华掌心托着螭攸落地,路过那聻鬼时,它似乎偷偷朝她做了个掐脖吐舌的表情。
她脚步一顿,还没回头,螭攸已经伸出去半个身子,咬着它的手死死不松口。
聻鬼见自家主子走了没人给自己撑腰,分明能躲却非要张嘴大嚎。螭攸嫌弃它,只咬走了半边手。
*
人间的狱牢有不少狱卒把手,对她们二人来说,想要混进去没什么难度。
琼华刚踏进狱门便感应到了巫女的位置,意识到她们此刻虚弱到极点,她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苻黛落后她几步,在抵达牢房前忽然抬手拦她:“你现在救不了她们。”
琼华:“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伤好了?”苻黛微抬下颔,垂着眼,“能带着她们全身而退?”
琼华心急下有些不耐:“那你让我来此是做什么?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