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也则亡(76)+番外
苻黛却起身, 留给她一道背影。
“救下鲛人族的是你,不是其他任何人。”
琼华以为她又会离开,没想到她只是走到了窗边推开窗户,让日光泄了进来。
从这个方向看去,正对着远处神女暂时居住的寝居。
如果是神女救了鲛人族,那巫族就不会是如今这个境地。
琼华看懂了她的意思。
这话其实还带着另一层含义。
决定进入璇霄阁的那日起,琼华就从来没有怕过最后的结局,无论能否复仇,她会真正活下去的可能好像都不大。
她只是不敢死在为族人报仇之前,但缠着她的那些噩梦让她总在靠对死亡的幻想来喘上一口气。
但她今日却从寡言少语的苻黛这得到了肯定。
虽然这肯定是无声的。
——如果没有她,鲛人族必然会走向灭绝,所以巫族也会因为有她而重获新生。
琼华坐在原处看了她一会儿,起身也来到窗前。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苻黛和以前不一样了,这种变化在渔村时最明显。
难道是进了妄境,体会了一次寻常人的情爱,便有了几分人性?
这几日天气有些转凉,清晨刚下过一场细雨,她开口时,唇边便呵出几缕若隐若现的白雾,在微凉的空气中散开。
她不知怎么忽然生出几分幼稚的孩子气,想看看苻黛顶着那样一张素来冷若冰霜的脸,说话时吐出白雾会是什么情景。
可等她偏头时,却有些诧异地发现,苻黛似乎,没有在呼吸。
琼华愣了愣,伸出手在距离她鼻尖不远处停留了片刻。
苻黛疑惑地看着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
琼华问:“你不用呼吸吗?”
苻黛反问:“佛像需要呼吸?”
好像有那么几分道理。
琼华不知想到了什么,随口问道:“你不会也没有心吧?”
无情无念,无挂无碍,无论什么时候都一副游刃有余所以完全不必忧心的坦然模样。
不管靠得多近,无论距离有多暧昧……都那么平静。
琼华无声地哼了下,别开脸,假装没看见苻黛看傻子般的目光。
她本意的确是调侃,毕竟天下妖魔鬼神,只要是化作人形的,就不可能没有心脏。
一初她们恰好在宴席开始的前一天赶了回来。
琼华本想问问苻黛会不会对一初那半张脸有印象,毕竟自从她重生后离开无漆森,苻黛就一直在她身边。
但转而一想,连她都记不清的长相,更别说走路不看人的苻黛了。
璇霄阁向来清修寡欲,这般举阁同庆的宴席,百年间也难得一见。
琼华无意参与进这难得的热闹里,见苻黛合了眼打坐入定,便自顾自在一旁逗弄着螭攸和又变成仓鼠的聻鬼。
苻黛在她们的房间设下了屏障,那些神官只要不靠近,就无法察觉到屋内混乱的灵力。
螭攸还记恨着聻鬼一口一个媚狐子,任它们在自己身上排排趴也不搭理。
琼华正欲捣个乱,忽然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听说阁主也会出席呢。”
“阁主?他这两年不是都在闭关修炼吗,何时出的关?”
“这倒是不知,不过既然阁主都现身了,想必今夜定然不会无趣。妙音坞弟子抚琴弄萧,更有仙子水下舞曲呢。”
魏长庚?
迎接神女这等贵事,他出面倒是不意外。
想到鬼见青说的,琼华放轻了动作,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她本想探探魏长庚的底细,或许能从他的一举一动间看出些猫腻来,毕竟谁会闲的没事天天往观稷塔那处去呢。
结果在大殿内坐了半天也没见到人影,一问才知他正在主殿内于神女神官议事。
琼华打算晚些时候再来,她包了些店内的糕点想带回去给苻黛尝尝,毕竟从进入渔村起,她就因为嫌弃一口东西没吃。
“琼华师妹。”
温和的嗓音从身侧传来,琼华动作一顿,不太自在地回了个招呼:“……一初师姐。”
一初看出她的拘谨,似乎轻笑一声,在她身旁坐下。
“这两日可休息好了?”
琼华点点头,干巴巴地说:“好多了。”
“你不用这般不自在。”一初师姐弯着眼,全然没有半点被偷看的不悦,“那夜我知道你在门外。”
琼华眼神有点飘忽,越说越心虚:“对不起师姐,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我本是去找你……”
一初:“无妨,冥萝她……确实很突然。”
琼华摸不准她这话的意思:“冥萝今年也有十六年岁了。”
殿内明净敞亮,雕花长窗纳入天光,从她凝望的角度望去,窗外疏影横斜,风过时,枝叶轻叩窗棂,发出稀碎的声响。
她静默良久,眼睫微颤,眨了下那只坏死的眼睛,忽而轻声道:“冥萝心思单纯……我一直,是把她当作亲妹妹看待的。”
话音才落,一片落叶恰被风送入窗内,她伸手去接,那落叶便飘摇着落在她手心。
只可惜,落叶已枯,一拈便碎。
“我听冥萝说过,她有个姐姐,她入璇霄阁便是为了找她。”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枯叶边缘,待回过神来,枯叶早已碎成齑粉,稀碎的叶屑沾了满手,被窗外透入的风一吹,纷纷扬扬散落在地。
“她许是将我当成了姐姐,又或许是可怜我。”
“冥萝从来不是可怜你。”琼华不知该怎么劝,“她想治好的是你的眼睛。”
一初愣住。
殿内一时静默,旁人的喧闹似乎被她二人隔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