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只是这方天地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

楚玄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说，这上哪说理去。”

“人比人，气死人啊。”

萧煜闻言，终于舍得将目光从阿九身上收回了片刻。

他瞥了一眼自己这位正在怀疑人生的好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你也可以去幽冥裂隙里睡一觉试试。”

“说不定，等你醒过来就能直接白日飞升了。”

“……”

楚玄逸被他一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愤愤地将手里的白子往棋盒里一丢。

“不下了不下了。”

“跟你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下棋，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他一边抱怨着，一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你们小两口自己在这腻歪吧。”

“我这个孤家寡人，就不在这碍眼了。”

“我得去趟皇宫跟陛下汇报一下，你这位摄政王准备什么时候回去上朝。”

“不然，我怕那帮言官的奏折，就快要把我的国师府给淹了。”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背着手走了。

凉亭里，只剩下了萧煜一个人。

他静静地坐着，看着阿九将最后一点水浇完，看着她转过身朝着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少女的脸上带着一丝病愈后的初霁，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如果可以，萧煜真希望时间能够永远地停留在这一刻。

然而，他知道不行。

有些事终究是需要一个交代的。

有些伤疤，终究是需要亲手揭开的。

“过来。”

萧煜对着走到凉亭边的阿九伸出了手。

阿九乖巧地将自己的小手放入他的掌心，顺势坐在了他的身旁。

萧煜握着她那只依旧带着一丝微凉的小手，沉默了片刻。

他在组织语言，也在……积攒勇气。

哪怕是面对天外邪魔，面对生死危机，他都从未有过像现在这般紧张。

“阿九。”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阿九眨了眨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这件事，关于你的身世，也关于……我的先祖。”

萧煜深吸了一口气，他将自己在东海之上遇到鲛人一族，以及从那位鲛人女王口中所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全都告诉了阿九。

从守陵人一族的起源。

到‘引魂灯’血脉的秘密。

再到……

数百年前，大周王朝的开国太祖皇帝，也就是他萧煜的先祖，是如何为了夺取‘引魂灯’，为了那虚无缥缥的长生，而设下了一个针对整个守陵人一族的弥天大谎。

最后讲到那位太祖皇帝是如何撕下了伪善的面具，对那些信任他，甚至将他视为伙伴的守陵人举起了罪恶的屠刀。

讲到那一场惨绝人寰的背叛与围剿。

讲到整个守陵人一族，是如何在那位先祖的铁蹄之下几乎全族覆灭。

讲到她的父母是如何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将尚在襁褓之中的她送出了那片修罗地狱。

萧煜的声音很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说出一个字，他的心就像是被一把钝刀狠狠地割了一下。

那是源自于血脉深处的愧疚。

他没有为自己的先祖做任何的辩解。

因为那罪行罄竹难书，根本无可辩解。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无比残酷，也无比血腥的事实。

终于，他说完了。

整个后花园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萧煜没有去看阿九的眼睛，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等待着那最终的审判。

他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哪怕阿九在听完这一切之后，会立刻甩开他的手。

哪怕她会用那双曾经充满了依赖的眼睛，从此充满恨意地看着自己。

哪怕她会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的心脏。

他，都认。

这是他萧家欠她的。

欠整个守陵人一族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甚至已经能够感觉到，阿九那只被他握在掌心的小手，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冷，僵硬。

许久之后。

阿九把头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萧煜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少女那张平静的侧脸。

“说完了？”

阿九的声音很轻，就像是羽毛轻轻地拂过他的心尖。

“……说完了。”

萧煜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

“哦。”

阿九应了一声，就这么静静地靠着他，不再说话了。

萧煜彻底懵了。

这反应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阿九，你……”萧煜忍不住想要开口，他的话才刚刚说出口就被阿九打断了。

“凶凶哥哥。”

阿九依旧靠在他的肩膀上，“先祖的罪，不该由你来背。”

一句话。

仅仅是一句话，却让萧煜那颗一直高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

他愣愣地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少女，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听阿九继续说道。

“你说的这些，其实，在我血脉彻底觉醒的那一刻，我就已经都知道了。”

“那些尘封的记忆，那些来自血脉深处的悲鸣，我都……‘看’到了。”

“刚开始的时候，我确实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