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萤(168)
公主慢慢站起来,目光与谢玄览对视了一瞬,一个幽幽燃着恨意,一个森森凝着寒冰。他们对彼此都动了杀心,但是当着从萤的面,又默契地暂时收敛。
谢玄览吩咐扈从:“去绑个抬担,请公主暂且委屈一下。”
一行人收拾狼藉,谢玄览将西鞑人的首级都割下挂在马后,见从萤踟躇着不敢上马,竟然还好心情地发笑。
他说:“你不能与我同行,我派人将你悄悄带出去,给你找个大夫,你在营帐里好好休息,这回天王老子来了你也不许出营帐。”
说着有意无意瞥了伤重昏迷的晋王一眼。
在谢玄览看来,他早就叮嘱过从萤不要掺和,她却仍出现在围场里,同晋王一起,必然是晋王招引她下水。
从萤明白谢玄览是要撇清她在其中的关系,依他的话点点头,又忧虑道:“西鞑使者和文双郡主都死了,公主也……事情闹得这样大,谁来担这严重的干系?”
谢玄览没有明确答复她,只说:“我晚些时候去看你。”
此时驻扎营地已是风声鹤唳。
有巡围场的侍从发现了被杀死的公主猎队,尸体藏在树上,血沿着树干淌下来。同他们一样待遇的还有朝廷派给西鞑使者们的监随侍卫,个个一刀毙命,西鞑使者与公主却不知下落。
凤启帝慌了,命宣驸马点数百禁军精锐要入围场寻人,谢丞相却迟迟不批。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陛下龙体贵重,若这是西鞑的阴谋,要将陛下身边精锐调走,趁机发难,谁来担责?”
宣驸马冷声道:“万一公主出事,难道谢相担得起吗!”
谢相笑了。倘若凤启帝在此,会认得这笑,与三十年前听闻皇后难产时如出一辙。他说:“万事自然以陛下为重。”
他在拖延时间,等着围场里传来西鞑使者谋杀大周公主的好消息,至于西鞑使者的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然有他家老三去堵上。
须臾营帐外传来匆忙混乱的脚步声,前来报信的侍卫几乎吓破了胆:“相爷,相爷,出事了!”
谢相抬步走到外面:“慌什么,慢慢说。”
报信侍卫道:“贵主和晋王遇刺,重伤昏迷,不知死活,三公子,三公子他……”
宣驸马倏然间脸色惨白,转身拔步就往公主营帐的方向奔去,谢相望着他背影笑了笑,又问:“三公子如何?”
侍卫说:“三公子猎胜而归,但马背上挂的全是……全是西鞑使者首级。”
西鞑人杀公主,谢玄览杀西鞑人,既能除去政敌,又能撇清干系,这结果与谢相计划的一样,但他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思索着喃喃道:“倒也不必如此高调……他人呢?”
侍卫说:“好像往英王帐的方向去了。”
谢相蹙了蹙眉:什么紧急的事,要先去见英王?
“走,本相也去看看。”
英王帐里,英王与淮郡王父子听完探子报信,亦是十分激动。
淮郡王连连拊掌:“太好了!贵主和晋王都出了事,只要他们一死,便只有我能做太子!谢三此人虽然不驯,办起事来倒是干净利落,对了爹,你说谢三会不会攀扯咱们?”
英王瞧着十分稳重,不似他那般将喜怒都摆在脸上。他慢慢说道:“文双说她会将颠马散的证据留在那姜氏女身上,谁都知道她是谢三百般回护的未婚妻,待她一死,百口莫辩,要担罪也是谢氏担罪。”
“那就好。”淮郡王踌躇满志:“眼下只等妹妹回来报喜讯。”
但二人先等来的却是谢玄览。
他简单洗了把脸,浸湿的鬓角更显乌润。身上仍是下围场时所穿朱砂色麟纹窄衫,只是衫摆处绽开簇簇水花般的深红,若不是能闻见淡淡的血腥气,他这般从容踱步走进来,倒真有几分风流公子的慵懒意态。
他负手在身后,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红包裹,还有一把刀。
淮郡王迎上来道:“我回来得早,听说围场出了大乱子,你怎么先到这儿来了?”
谢玄览笑了笑:“来给姑父和表哥报个信。”
淮郡王说:“我们已经知道,哎,你见过阿双没有,她也去了围场,出了这么大事却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在哪个山头野。”
“哦,见过。”
谢玄览轻飘飘应了声,将拎着的包裹往淮郡王怀里一扔,包裹散开,露出一个血淋淋的头,正是不知所踪的文双郡主。
“啊——救命——!”
淮郡王将头扔了出去,吓得脸色惨白,跌坐在地,紧接着燕支刀紫青色的刀刃抵在了他颈间。
英王也吓得战战起身:“三贤侄,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泽贞!”
“我有话问你,你最好老实说,不然我认得你是表哥,手里的刀却不认得。”
谢玄览凉凉勾了勾嘴角。
“我妻和公主的马都被下了颠马散,是谁所为?”
淮郡王颈间传来刺痛,连唾沫也不敢咽,吓得连连翻眼白。
好半天,才弱弱承认:“是……是文双去做的。”
谢玄览又问:“是谁叫那几个西鞑畜生去杀贵主?”
淮郡王:“是我……”
“这些西鞑畜生甘冒惹怒大周皇帝的风险,你答应了他们什么?”
淮郡王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不住地去瞟英王。父亲只让他给西鞑人下令,具体许了什么好处,是父亲亲自和那西鞑勇士阿古拉商谈的。
英王说:“这些事你该去问谢相,为何要与泽贞为难!”
说曹操曹操到,谢相一进门,先见脚边滚落着一个人头,又见谢玄览正拿刀挟着淮郡王,连声呵斥道:“子望!你这是做什么,快把刀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