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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萤(72)

作者:木秋池 阅读记录

片刻之后,她忽然笑了,笃定道:“我当然更喜欢他如今的样子。”

如谢三公子那般人物,若是变得面目全非、改了性情,必然是经历过难以承受的折磨,她怎会忍心见他受那样的苦楚呢?

晋王的目光却瞬间变得黯然。

这个答案,并不出人意料,如谢三那样的好相貌,红衣飒踏,刀剑风流,能得她喜欢也算他从前占了大便宜。

可是如今切实听到,仍像是在心头生生剜下一刀。

他垂目望着自己苍白无力的双手,一双不良于行的腿,内心忽然涌起十分厌恶,抬手将蟒头玉拐狠狠砸在了石墙上。

哗啦啦——玉拐断作数截,同乱石滚落一起。

连他自己都厌恶这副模样,怎么能奢求她多看一眼呢?

晋王转身独自往回走,可是失了玉拐,他的愤怒与自恨并未能支撑起那截伤病的脚踝,仅踉跄了两步就被凸起的石头绊倒,撞出了一声闷响。

“殿下小心!”从萤连忙上前搀他,却被他抗拒地推开。

“别管我,我就该摔死在这儿!”他的情绪一时竟有些激烈。

从萤实在没想明白他为何突然悒郁不乐,因此不敢随意开解,怕再触了什么霉头,只好干巴巴地问道:“要么我将殿下的侍从找来,扶殿下回去?”

晋王却靠在廊边冷冰冰地说:“回不去了,今生今世都回不去了。”

从萤回身望向来时路,山雾在晨光中渐渐消弭,三清殿的轮廓仍清晰可见,不由得心中疑惑道:多么平坦的一条路啊,怎么就回不去了?

她不敢多言,绞着袖子站在一边,翘首期盼着晋王的侍从能找过来。

晋王瞥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无数喧嚣的愤恨,都渐渐沉潜成心软的难过。

……不该怪她的。晋王心想,是他欲念太重,得寸进尺了。

过了许久,他垂目笑了笑,忽然向从萤伸出手:“罢了……阿萤,过来扶我一下。”

从萤无暇计较他的称谓,连忙小心将他搀起来:“殿下,咱们回去吗?”

晋王:“方才我身体有些不舒服,不是冲你,还望你宽宥。”

从萤:“那我扶殿下回去休息?”

“不着急回去。”晋王并未理会她的归心似箭,反而望向后山的方向,说:“我要去祭拜一个故人,你陪我一起。”

从萤只好搀着他继续往前走。

其实晋王宁可将全身的力气压在那只伤脚上,也很少劳她出力搀扶。只是从萤必须近身行在他侧,避免他突然失力摔倒。

剩下的半截路,两人言语寥寥,直到山亭近在眼前,晋王望着那棵发芽的乌桕树说:“到了。”

从萤四下张望,却不见有坟茔。

晋王缓缓走到乌桕树下,屈膝跪坐在虬起的树根边,额心抵在树干上,阖目时,几不可闻地叹息。

那一瞬间,从萤觉得他像长久奔波的逆旅行客,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暂借安身的庇佑之地。他安静仿佛沉眠,抚着乌桕树的手指却微微曲起,窥见心中滔天卷伏的情绪。

莫名地,从萤忽然一阵战栗,仿佛灵光一现,待要深思,却什么也没抓住。

她犹豫着开口问道:“从未听说此处有坟茔,不知殿下哪位故人归身在此处?”

晋王说:“是我的亡妻。”

亡妻……亡妻?!

从萤心中大惊,没听闻过晋王娶妻,纵他真有亡妻,也该入葬皇陵,怎会埋在此荒山无名之地?

也许是无力给予名分的心上人,也许是……

也许是什么,从萤猜不到了。

晋王却专注地望着她,好似等着她询问,他那副坦然的表情,仿佛只要她敢问,他就什么都敢说。

可从萤却对这深沉的隐秘望而却步。

她问了另一个问题:“请问殿下这位亡妻,与我的长相,莫非是有几分相像吗?”

晋王血色浅薄的嘴角轻轻抿起,定定望着她说:“不是像。”

从萤蹙眉:不是像,那他为什么……

晋王说:“我寻了她许多年,可得知她葬身此地时,却不敢来见她,即使在梦里,也会远远避开,我怕她恨我。今日有你陪我,我才敢过来,可惜无茶无酒,说是祭拜,其实是愈我自己的心病……”

从萤听不懂,只能安静地听。

“阿萤,你走近些,再近一点……我能抱你一下吗?”

从萤一向敬畏鬼神,闻言觉得有些心惊:“死者为大啊殿下,不可冒犯——”

说了也白说,甚至不待她后退,一只手牢牢嵌住她,将她拥在怀里。

晋王的怀抱柔而凉,满是清浅的药气,从萤下意识要挣扎,他腰间的金铃与他隐忍近乎饮泣的声音落进她的耳畔:

“阿萤——”

我找到你了。

从萤心里倏然揪紧,仿佛有温热的东西从她心头涌出,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将她震在原地。她恍惚了好一阵,待回过神时,发觉自己已是满面泪痕,双手正握着晋王的袖子,亲密地回拥着他。

她欲挣不得,有些尴尬道:“晋王殿下,你带我来此地,是要给我下降头吗?”

耳边传来他低缓的一声轻笑:“我若真有那般神通倒好,也少许多烦恼。”

他终于松开从萤,抬手为她抹去脸上的泪痕,摘落风吹在她发间的枯枝。

从萤始终觉得不对,不应该。她与晋王孤男寡女,未婚未嫁,不能做这样逾矩的动作,可是,可是……

他的眼神、语调,在此时此地,都成为一种定住她的力量,令她不忍抽身,而她从内心深处,并不排斥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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