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萤(77)
此无价之宝如人的真心情意,若是明知无法报偿,更是不能领受。
她太怕亏欠别人了。
晋王却没有强逼她当场收下的意思,笑吟吟道:“你喜欢就好。”
从萤只觉得他浑身透着古怪,送罢墨梅后便要告辞,晋王目送她的身影转过影壁,从晋王府消失,这才收回视线,珍而重之地低首碰了碰花枝。
目睹这一切的紫苏终于忍不住问道:“对姜四娘子,殿下真的甘心么?”
晋王望着那花枝:“我不甘心又能如何?”
紫苏说:“论人物品貌,您未输谢三许多,论权势地位,您更远胜一筹,何况上回在玄都观,我瞧姜四娘子并非对您全然无情,您未必不能与三公子一争。”
晋王:“说得好,你是谁的人来着?”
紫苏:“……”
她当然记得自己是三公子的耳目,可她就事论事,分明觉得晋王殿下对姜四娘子的情意更深厚,也更懂她的心思喜好。
紫苏悻悻闭嘴,却听晋王说:“我希望她得偿所愿,不想为她平添烦恼,不过你方才有句话说得很好,以后谢三给你发多少例银,晋王府给你发双倍。”
紫苏:“殿下英明!”
隔日,晋王就将从萤不肯收下的这几箱古籍,贴了红封,着人一并抬到了谢府。
他坐在花厅尊位上,从容得像自己家一般。谢玄览一走进来就听见他对着自家下人指手画脚:“把所有的麝香都灭了,这味道难闻,换成沉水香,以后皆如此。”
“茶也不要酽茶,最好是冷泉清茶,不要加蜂蜜。”
“折屏上画的什么,孝经?晦气,换些清雅些的山水画来。”
谢玄览站在门边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阴阳道:“晋王殿下这不迎自闯的行径像贼寇,对府上食用横加干涉,又像是我家的管家,总之都不像登门做客。”
晋王将他上下一打量,那眼神仿佛长辈审视后
生,岳丈要挑剔自己不成器的女婿,极为嫌弃道:“你大清早就喝酒?”
又说:“不善饮酒的人,最厌恶旁人一身酒气,三公子此后最好戒了。”
谢玄览:“……?”
且不说他只饮了一小杯,是酒庄送来新酿法的信陵春请他品鉴,晋王这狗鼻子怎么一闻就着,何况他饮酒与否、何时饮酒,与他晋王有何干系?
他一挑眉,晋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语重心长道:“我是为你好。”
谢玄览有些不耐烦:“尊驾到底干什么来了?”
晋王:“送礼。”
他一拍掌,侍从抬进来两个贴着红封的樟木箱,谢玄览正要上手撕开,却听晋王道:“别碰,等你成婚了再打开。”
谢玄览冷笑一声:“看来不是给我的。”
晋王未置可否。
“是谁爱沉水香不爱麝香,爱清茶不爱酽茶,爱山水屏不爱孝经?还有这些——”
谢玄览踢了踢樟木箱子:“封不住的纸墨霉味儿,晋王殿下想给她送礼,怎么走岔门送到我谢家来了,总不会是她不肯收,而你自作多情吧?”
话音落地,花厅里的氛围瞬间冷了下来。
然而也只是一瞬,仿佛抬眼时慑人的阴鸷只是错觉,晋王很快将这口气忍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再抬眼,又是一副风和日丽的温雅神态,对谢三好言相劝道:“她是怕你不悦,才不肯收这些古籍,可这些都是她千寻百觅的心头好,你忍心让她因为你的一时任性,与她多少年梦寐而求的珍宝失之交臂么?我劝你还是大度一些,替我转交,大不了你别承认这是我送的。”
谢玄览诡异地觉得自己像新进府门、被教导规矩的小妾。
他额角突突直跳:“简直欺人太甚,来人取火,都给我烧了!”
晋王不紧不慢地刮着茶沫:“她可就这一个喜好。”
谢玄览:“烧了!”
晋王压根就不信他真舍得烧,好整以暇要看他怎么找台阶下,正此时,谢相闻讯赶了过来,与他同行的是谢六娘子谢妙洙。
谢相风度朗然:“晋王殿下,有失远迎。”
他目光先扫过贴着红封樟木箱,继而竟含笑朝谢妙洙点了点头,晋王尚未领会这一点头的意思,却见华衣盛妆的谢妙洙款款走到他面前。
谢妙洙神情温秀内敛,向他行了一个大方得体而不失娇柔的叉手礼:“臣女谢氏妙洙,久闻殿下英名,今日得见,不胜荣幸。”
晋王一口茶呛在喉中:“咳咳——咳咳——”
好妹妹,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谢妙洙是谢相唯一的女儿,尽受父母兄嫂的纵容宠爱,嚣张跋扈不知闺礼淑仪为何物。前世她嫁给淮郡王后,每日将王府闹得鸡飞狗跳,最后更是一把火烧了整座英王府,将淮郡王逼到身着中衣跑进宫里告御状。
一看到谢妙洙,晋王就想起前世为她善后时的头疼。
这装模作样的闺秀姿态令他十分费解,他望向谢玄览,见他正抿唇憋笑,那笑里似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谢相语重心长对晋王道:“晋王殿下心意虽诚,这种事却不该亲自登门,若无圣旨,也该请尊师长辈。”
这种事是什么事?晋王心头忽然生出不妙的预感。
谢妙洙捧了一盏新茶走到他面前,直言不讳道:“晋王殿下与淮郡王有龙蛇之别,只要殿下肯许六娘皇后之位,谢氏必全力助殿下夺嫡。”
这回轮到晋王额角突突直跳了:“你说什么?”
谢妙洙示意那贴了红封的两个箱子:“殿下此行,难道不是为与谢氏议亲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