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气球(4)
直到六岁时母亲病逝,她被父亲接去城里读书,才彻底摆脱这个地方。
她发誓此后再也不会回来。
只是如今,林软星被迫再度回到这里,仿佛冥冥中被上天嘲笑了般,狠狠打了她的脸。
你看,你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
林软星用余光打量着屋子里的环境。
墙上挂着个老式木雕挂钟,指针还在颤动着,时间或许不那么准了,透着股苍老劲。旁边就是个陈旧的挂历,被人撕掉了一半,标着的还是前几年的月份,页角被风吹得自然卷。
屋里只有简陋的一张床,一张木桌,一条长凳和两张椅子。
桌上盖着蓝色的塑料防蝇罩,桌布上贴着防水纸,图案花花绿绿的,旁边放着个铝制水壶,不过都打理得十分干净整洁,充满浓厚的生活气息。
纵使过了十几年,这里的景象还是那么熟悉,和儿时的记忆无差。
不,与其说熟悉,不如说这里就几乎没怎么变过,除了村里的那些人。
村里来了稀客,村民们自然纷纷跑来凑热闹。
一时间,林软星有种自己成了国宝大熊猫的感觉,被人围在动物园参观。
他们跟她打招呼,都是陌生的面孔,林软星一个也不认识,只能尴尬地挤出笑容。
只是这些人中,并没有看见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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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散去后,话题自然就扯到了人身上。
林软星说起那些往常耳熟的人名或是外号时,外婆的眼睛就亮起来,像是被问到自己熟悉的领域,炯炯有神。
“老关头,他啊,一把老骨头还活着呢。他命好,他儿子在城里当水泥工,每个月赚了钱就给他买烟买酒,他的日子过得潇洒的嘞。”
但是聊到某些儿时的玩伴时,她的眼神就变得沧桑起来。
“你说的是阿作吧?他已经讨了个老婆,搬到水云镇去了。水云镇晓得吧?他那个老婆很精明的呐,阿作这么老实的,可少不得受老婆的气。”
聊着聊着,林软星的眼前逐渐浮现出十几年前的场景。
儿时的记忆过于模糊,她已经无法将那些名字与人脸对应上,只隐约闪过一些片段,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
外婆的声音苍老又沉稳,仿佛有魔力般,渐渐安抚了她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起初她的愤怒,绝望,怨恨,以及憎恶,痛苦,在此时忽然沉淀下来,只留下一片宁静。
她觉得,在这里住三个月,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
反正她来这里也是逃难的,去哪里不都是逃,来这里不正好符合那个恶毒女人的期望吗。如果她想把她置身于死地,那她就要涅槃重生,让她看看算盘落空是什么感觉。
她深深呼吸了一口空气。
这里的空气和城里的空气不一样,特别清新,清新到每一口吸进胸腔都会带着一股薄荷的凉意。
一瞬间,头也不那么疼了。
虽然额头还包扎着绷带,身体倒也没什么大碍,皮外伤好得快,除了锁骨那儿还有点疼,手脚都还利索。
尽管嗓子是哑的,但估计没几天就会恢复正常。
林软星打定了主意。
她笑容温和地看了看外婆,忽然定神看着她的手,问:“外婆,我能摸摸你的手吗?”
外婆还沉浸在回忆的感慨中,被她出声打断,回神过来有些惊讶。
“手?”
她一向对自己的孙女很宠溺,自然没有拒绝她的要求,有些不解地将那双干瘦苍老的手伸了过去。
林软星摸了摸外婆的手。
她的手苍老粗糙,因做多了农活而变得有些僵硬,尤其是掌心的厚茧扎得人生疼。
林软星轻轻松开了外婆的手。
可惜,梦里的那双手好像不是外婆的。
它更加柔软,更加炙热,不像外婆的手那么扎人。
第3章
林软星决定听从命运的安排。
她既然来都来了,更要努力挣扎。她要让那个女人看看,就算没了父亲的呵护,照样能活得滋润。
想把她溺死在这,没门。
林软星的房间在二楼,还是小时候那间房,除了落了厚厚一层灰以外,屋里的陈设几乎没变。
她将那个硬邦邦的决明子枕头压在脖子下的时候,还在纳闷,小时候怎么不觉得这枕头这么硬,这床板这么冷。
连那贴着红色剪纸的玻璃窗,也似乎处处漏风。
外婆腿脚不便,只能住一楼。
这些天,林软星的起居饮食都由外婆照顾。
外婆活了七十多岁,身体依然健硕,只是腿脚不好,不方便出远门。
自从林软星来之后,她好像更精神了几分,整个人都洋溢起了崭新的感觉。像是一辆老旧的车辆,被人揭开灰蒙蒙的车罩后,一瞬间焕发容光。
“外婆,你看起来好像年轻了十几岁。”林软星由衷地夸赞她。
外婆听了很高兴,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快把那双浑浊的眼睛给遮住了。
可让林软星想不明白的是,明明一把年纪的人了,却丝毫停不下来,每天总是找各种活干,好像停下来生命也跟着停止了般。
外婆每天鸡鸣时早起,不厌其烦地把院子扫上三遍,再将院里的菜圃翻来覆去除虫施肥。
林软星午休的时候,她也不闲着,坐在院里拿针线缝缝补补。
林软星以为,这应该是她常年因干活养成的固定习惯,一时改不了。
但她也不好意思让一个老人家天天干家务,就很自觉地帮忙端茶倒水倒垃圾。
只是她从没做过这些活,即使很简单,也依然做得笨手笨脚的,反而还在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