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小月(221)
笑意转瞬即逝,不算长久。李映桥转而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直到她自己的肩有些不可遏制地一抽抽,高典这才看清,她不是在笑,是在哭,她茫然地哭,茫茫然地抽泣,难得在需要的人面前流露出这令人动容而又脆弱的时刻。
难怪,原来他在哄。
“我刚刚问梁梅,如果提前看到了结局,她还会帮我和妈妈要回工资吗?她说,李映桥,如果很多事情都能提前看到结局,这个世界上会少了很多勇气。她说这种假设很没有意义,就因为人看不见未来,才能站在未来里。”
“但我信梁梅就算如果知道结局,她还是会帮你和妈妈要回工资。你信梁梅那张嘴,还是信我?”
李映桥眼睛挂着泪花,仰头笑得一抽抽,目光和男人绵长而始终温柔的眼神对上,然后倔强又反骨地摇摇头,一字一顿:“我、都、不、信。”
俞津杨:?
“刚还说最爱我呢。”
“距离刚才已经过去了三十秒,磅——”她懒洋洋地靠在护栏上,给自己煞有介事地配音,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哽咽,是盈盈满满的笑意,“世界已经在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巨变,你不知道,这个世界每分钟都在巨变!你要珍惜每一分钟,谁知道下一秒我又怎么了。”
有人被气笑:“好好好,我爱了个弹幕,三十秒就给我闪没了。”
李映桥仰头笑,余光瞥见高典呆呆地站在原地,妙嘉则老僧入定,而梁梅和朱小亮正抓耳挠腮坐在旁边的摊子上破解达芬奇密码一样,像极了从前在梁梅家为了他俩各自或激进或求稳的教学理念分歧时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
她蓦然一愣,仿佛看见了从前——
听见了阳台上孤单而寥落地蝉叫声,似乎还闻到了梁梅烧糊的那锅粥味。
而那个下午,说她发誓跟许愿一样随便、哄人哄得像个杀千刀的情场老手、要是她的誓言都应验,周杰伦都写不出《晴天》、硬着头皮说什么都要和她绝交的俞津杨,就在五分钟前,把一枚戒指稳稳地套进她的无名指里。
第一百零一章 (上)
“求了吗,求了吗?”
其余几人状似在猜梁梅的电器属性,实则心思也都在护栏那边,高典一走回来,郑妙嘉就迫不及待地冲他使了个眼色。
朱小亮和梁梅对视一眼,“原来你们都知道啊。”
“这还用说啊,猜也猜到了,刚才见到你俩,就喵没那么激动。桥桥马上要回北京了,喵把你俩叫回来,他还能干什么。”郑妙嘉这会儿终于说。
朱小亮咋舌之际,瞥了眼梁梅,对妙嘉刮目相看,说:“小妙嘉从前闷不吭声,现在看来,你才是鬼主意最多的那个。”
梁梅难得插话说:“李映桥的鬼主意都写脑门上,也就你看不出来。”
郑妙嘉嘿嘿一笑,目光狡黠地看向梁梅:“那梁老师,你刚刚和桥桥说什么了呀?”
梁梅脸色微微滞住。
其实没讲什么,李映桥说如果她不回来这趟,她自己也打算回北京之前去一趟G省找她。
梁梅骂她是马后炮。
“梁梅同志,你真是一点儿没变,向来不惮以最大恶意揣测我。”李映桥也反唇相讥地谴责回去。
梁梅目光斜过去,本以为师徒俩又要唇枪舌剑一番,只是下一秒,两人又都没绷住笑了,眼神撞上的片刻又别开。梁梅眼角的细纹瞬间拧成好几道,人都变得慈眉善目些,不像从前那般生人勿近又刻薄。
她问:“你俩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也就这几个月的事情。”
梁梅想起俞津杨那次来G省给孩子们送一些捐助的冬衣,惊讶说:“你俩这几年都没联系?”
李映桥老实地点点头:“嗯,没有,他不是出国去了吗?在芝加哥留学,这次是因为他爸爸的脚,才决定放弃工作从国外回来。”
梁梅说:“你在北京还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你这么多年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他也没给你打吗?”
李映桥没讲话,静静看着不远处的江面上,她知道梁梅会说什么,所以敢打;她也知道俞津杨会说什么,所以不敢打。
梁梅轻轻叹了口气,“李映桥,我时常在想,我是帮了你,还是害了你。如果那次我把你妈的工资放在桌上就走,你现在会是什么样。”
“那我肯定考不去北京,”李映桥认真想了想,她从小觉得学习枯燥,姝莉从不勉强她,坦诚说,“如果没有你和朱老师,我们几个可能都……除了喵,他早晚会出国。只是我那时候太不知道天高地厚,阴差阳错救了两次人,有那么点小聪明,真以为自己是英雄了——”
说到这,她笑了笑,自嘲的意味:“就能改变世界了……我觉得自己一定能在北京出人头地。所以高考结束,自以为是地写了那些信想要寄到教育局帮你伸冤。”
她低下头,“我现在终于明白,你那次为什么要撕掉我们的信。”
梁梅静静看着她,李映桥真的长大了很多,说不上欣慰,她曾经希望看到这样成熟懂事、会权衡利弊的李映桥。可如今真看到了,她才意识到自己曾经看不懂谭秀筠眼中的复杂,正是此刻她对李映桥又无法言说的怅然。
其实那天在雨中骂完她,转头回家她自己也哭了。
因为没人知道那些信会出现在哪,如果被人看也不看丢掉这都算是比较好的结果,就怕被人注意到,他们几个的名字会从此和梁梅这个名字绑在一起,而那时的教育局局长也是李伯清的亲信,钱东昌的工作都是他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