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小月(30)
“不是,”俞津杨肩膀一垮,像是连日来撑着的劲儿在此刻终于泄了下去,仰头望着沉甸甸的夜色和四周鳞次栉比的广告牌,叹了口气说,“我本来就打算这次补完之后再也不去了,马上就要中考了,我也不想再分心。”
俞人杰啧了声,挑眉意外道:“我还以为你很喜欢和他们玩呢?”
“说不上多喜欢。”
天天被人打后脑勺,怎么会喜欢,又不是受虐狂。
“小糕点不挺好玩的吗?那么一个大高个,胆子贼小,那天我让他上车送他回家,他蹿得比鸡都快,跟地上撒了米似的,他一路啄啄啄就飞出去了,跟见了鬼一样。”
想到那个画面,俞人杰又哈哈大笑出声,“他跑起来我都看见他的鸡翅膀了——”
“高典不坐黑车。”
俞人杰笑容瞬间僵在嘴角,猛然想起件事来,这小朋友小时候被人贩子绑架过。
“………………”
路灯昏黄,照着这条老城区中心的商业街。这几年新城区飞速发展,高楼拔地而起,网咖、健身馆、电影院的霓虹彻夜亮着,勾得年轻人全往新城区跑。老城区这边门可罗雀,除了金店、理发店照常还有老客光顾之外,其他门店也都扛着招牌往新城区挤。
即使刚吃完晚饭这个点,整条街也没几个人,盲道上却横七竖八停不少自行车和电动车。俞人杰从前每次应酬完从国营饭店往家走,有空闲就把盲道上的车一辆辆自己清出去,没空闲就一路骂骂咧咧过去。
今天儿子在,他自然指挥儿子干。
他斜倚在其中一根路灯杆上,看那年纪轻轻却任劳任怨的清俊背影,少年的骨骼在路灯光束里,早已挣脱青涩的骨架,像刚出炉的青瓷胚子,似乎还透着没烧透的水汽,釉色未全定,足见明朗鲜亮的成色。
新雪总是胜寒梅,谁还不曾是个高贵冷艳的少年了呢。
俞人杰感叹他儿子终于悄悄长大了,像个男人了。于是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抱着胳膊继续骚扰他儿子:“那郑妙嘉呢,郑妙嘉坐不坐黑色的迈巴赫?”
俞津杨刚清完半条街的自行车,八风不动地一台台挪过去,眼风斜斜又扫他爹,还是满足老父亲的好奇心同他讲:“不知道,不过她很会画画,她语文书上的李白和杜甫都穿球鞋的。”
“……”
“牛逼,”俞人杰赞道,紧跟着笑容格外慈祥且意味深长,“儿子,你看,你这不是记得挺清楚的。还说不想和他们做朋友,糊弄谁呢。”
“没说不想和他们做朋友,说的是李映桥,”俞津杨肩胛往上一顶,后脊背像一张紧绷蓄势的弓弦,看着他爹的眼神里有一种图穷匕见的无奈,边挪车边蹙眉道,“她太烦了。”
俞人杰拖长音调地“啊”了声,拖了很久,拖到他儿子彻底清完这条盲道,贱兮兮地逗他说:“和那小鬼吵架了。”
“……”
“又绝交咯。”
“……”
“我儿子真矫情。”
“……”
“都怪你,害我大出血,你妈今晚肯定睡不好,我还要买点黄金给她压压惊。”
“……”
“从你今年压岁钱里扣。”
“……不行。大不了长大后我赚钱了再还你,今年压岁钱我有用。”俞津杨拉长肩带,一书包甩他老爹背上,以示抗议。
“你能有什么用,泡妞啊?”
“你有病,反正就是有用。”
俞人杰这才后知后觉地掂了掂他儿子的书包,目光瞥见俞津杨的肩胛上泛着被书包带勒出来的红印:“你爷爷的,你书包里几斤啊,怎么这么重,长大了就是硬气啊,背这么重的书包刚刚怎么不说,挪车的时候倒是吱一声啊,求求你爹怎么了——”
“吱吱吱吱吱——”俞津杨快步走到前头,不想被他爹烦。
“嘿,我养了只蝉。”俞人杰在后头说。
“蝉是这么叫的,唧——吱——唧——吱——”
“跟哪儿学的。”
“李映桥前两天刚在树上捉了只,梁老师把她屁股打开花了。”俞津杨一手勾着书包肩带,一手闲闲地插在裤兜里,倒退着和他爹讲,讲着讲着就笑出声了,笑得被书包肩带深深陷进肩膀里的T恤领口,都松松垮垮地滑落半边。
“出息。”
***
最近几天三个人的补习班显得空落落,也安静得出奇,连阳台上的屎壳郎在卷粪球都能听见“咔吱咔吱”的声响。
“奇怪,喵喵平时话也不多呀,怎么感觉少了他,就安静那么多。”高典说了句,见没得到回应,又自顾自把语文卷子折成张纸飞机,轻轻往空中一抛,划出一道漂亮而圆润的弧线,结果精准无误地从梁梅脑袋上划过。
梁梅刚把新找的数学老师领进门,飞机头不偏不倚地直接扎他脑门上。
“高典!”梁梅一声暴喝。
高典忙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摸着对方的脑袋:“对不起啊,对不起,太对不起了——”
等对方的脸一抬起来,高典顿时瞠目结舌,“你你你……靠!你!是那个!”
正在给白居易画肌肉的郑妙嘉瞬间也呆住了,“啪”一声,橡皮擦直接掉在桌上,骨碌碌滚到李映桥那边,这才惊动了最近被某人刺激后,发誓要好好学数学的李映桥,从手上这张已经死磕好几天的数学卷子里抬起头,茫茫然朝门口瞧过去,也愣住了。
这这这这——这不是小画城疯子港那个疯子吗?
梁梅没说多余的,和他们讲不明白,也只言简意赅介绍道:“他叫朱小亮,你们叫他朱老师就行,原先是你们实验中学的数学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