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小月(73)
在初级道顶部几个来回后,见他掌握基本的动作要领,李映桥连刚刚教练的口气都复制粘贴过来:“对,不错啊,这不就会了吗?怎么样?不难吧?”
确实不难。难得是滑完雪要结账了,她说三百五百随便给,俞津杨却想不出个路子来,三百她肯定嫌少,五百他又觉得亏,他感觉他上当了,一个“不成形”的动作五百,他那个Breaking大拿当年教他头转的时候也不敢这么漫天要价。
那会儿外面天已经黑了。他和李映桥在滑雪场待得时间最久,高典他们几个等教练一走,摔了好几个人仰马翻的大跟之后决定去爬会儿丰潭山,馆内就剩下他俩还有几个零散的顾客,但馆内白雪皑皑,顶灯又雪亮,白上反射着白,丝毫没让人觉得天色多暗,仍旧以为是白天。
等他俩换完衣服出来,刚好站在滑雪场侧门的阶梯处等着高典他们下山,俞津杨才惊觉时间过得这么快,这授课时间确实远超出了教练课时的标准。
他突然又觉得这五百该给,可不等他说话,李映桥却靠在下山台阶的栏杆上,胳膊肘闲适地挂在那,手指头还在栏杆上漫无目的地像个小人似的走着路,走到一半,她表情也像是在掂量什么,突然抬头和他笑着说:“钱我就不要了,喵,你答应我一个小要求吧。”
夜沉沉压着整片山,丰潭山上风也很大,呼啸而为,肆意地摇曳着婆娑的树影,搅得天地混沌。今晚连月亮都没出来,唯独雪场门口一盏青柑桔色的小路灯茕茕孑立着,让两人的剪影在憧憧树影下温存着。
毫无预兆的,俞津杨很快连那点光亮也看不见了,眼前是一片纯粹、凝固、温暖的黑色。
任由那片青柑桔色的光晕,模糊了他的眼睛,他的脸被她捧住,一步步被她牵引着,走进那片克制而又悸动的黑色里。
第三十三章
李映桥松开他后,没对他解释任何,也没再等高典他们,转身沿着另一条下山路脚底抹油地溜之大吉了。俞津杨当时想追上去,可他却不知道追上去该说什么,要一个答案吗?
要是她能给他答案也不会亲完就跑吧,他怕她只是一时兴起和冲动,那他会不舒服;也怕自己到时候气急攻心说出大逆不道的难听话来,以她的脾气,他俩最后恐怕难以收场。
他想等两天让她冷静下。只是俞津杨没想到,除了在车站那匆匆一面后,他们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也没想到,他会耿耿于怀那么久;更没想到,他曾以为自己无法习惯的,其实也很容易就习惯了。
在上海那两年,他时常在想,只要下一秒她出现在他面前,他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不跟她计较。后来他决定去芝加哥,他又告诉自己,无所谓了,她在哪都能过得特别好,拥护者一大堆,恐怕早就忘了丰潭这些病残老小了。
***
李映桥将刮痧馆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过一把黑色的伞,于是问电话那头的俞津杨是不是记错颜色了,对面笃定地说没记错啊,就是黑色。
李映桥一边举着电话一边掐着腰正苦恼状,旁边正在帮客人刮背的孟以冬给她出了个主意:“如果这个哥们这么计较的话,要不去隔壁买一把还他吧。”她刻意压低了声线,却还是被收入听筒里。
“这谁?”对面问了句。
“我妈的学徒。”李映桥说完,笑着把电话挂了。
孟以冬的声音和她的平头外形很相称,听着像低沉的铜管乐器,人看着像刀锋般锋利,让人不敢亲近,其实是个钝感力十足的刀背。她浑然不觉这话有什么不妥的,正给人刮着背,见李映桥挂了电话盯着她笑,她也无辜地扯了扯嘴角,加大力度猛猛给人搓背,直到对方“嗷”一声叫出来。
“……”
她连道歉都慢半拍,对方涨红的猪肝色都褪了个干净,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和对方说对……不起,我轻点。
果然,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蓦然抬头问李映桥说:“我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李映桥笑笑:“没事,我和他从小玩到大,脾气很好的,不会生你气的。”
孟以冬又无所谓他生不生气的,但还是慢吞吞哦了声。
李映桥观察她一晚上,发现她和赵屏南有点像,甚至长得也有点像。下一秒,赵屏南微信就“叮咚”进来了,让她给发个定位,李映桥吓得脑中顿时一个激灵。
纯情屎壳郎蹦恰恰:「做咩?」
对面回:「嘿嘿,我妈刚炒了一批新茶叶,我送过来给你尝尝啊,我自己开车过来,你给我个定位,我已经快到丰潭的收费站了。」
纯情屎壳郎蹦恰恰:「发送一个位置信息」
纯情屎壳郎蹦恰恰:「不是,你从庆宜自己开车过来啊?几个小时?」
赵屏南:「三个小时吧,我吃完晚饭就出发了。这批茶叶是我自己亲手摘的,我自己找的承包商,品牌也是我自己找人设计的,现在正在谈一个品牌代言人,等着啊,我马上到。」
纯情屎壳郎蹦恰恰:「嗯,你待几天,我先给你定个酒店。」
赵屏南没说,卖了个关子回见面说。
***
俞津杨挂断电话推门而入时,俞人杰正仰头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一条腿踩在地上,一条腿搭在茶几边缘上,小腿以下的裤管空荡荡,西裤布料像流苏似的静静挂着,拐杖支在一旁的沙发扶手上。
唐湘已经不在,浴室传来哗哗流淌的水声,他把手机滑进裤兜里,在刚刚唐湘的位置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客厅无声播放着电视剧的画面给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