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的马甲(182)
这些声音把周围的说话声盖了过去,他听不清之后御医有没有说什么别的,他也听不清白天明是不是有在问他,更听不清他的妻子是不是从门外赶了进来,刚刚推开门就遭到质问,踉踉跄跄跌了出去,跪在地上请求饶恕,与此同时,地上还有另外一群人,他的仆人,和白天明带来的人。
他们都跪在地上,头顶上是热烈的阳光,阳光洒落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阴影,漆黑色的阴影被魔鬼拖拽到门口,哭喊声,求饶声,尖叫声,吵闹极了。
他一边觉得头痛,一边想要睁开眼睛,又觉得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一片漆黑,耳边还有嗡嗡声,好像刚刚打翻了一个马蜂的巢穴,数不清的马蜂冲了出来,看见了他,冲向了他,撕咬他,使他中毒,使他惶恐,使他发疯。
他想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想说请放过我,他想说离开这儿,他还想说,不要在这里做任何事,别杀他们,和我有什么关系,做了这些有什么好处?
到后来,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想说什么,只是努力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若千斤,怎么都打不开,也有可能已经打开了,但他没意识到。
他只是面色发红,不知不觉,喃喃自语起来。
他也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越来越重,从他脸颊上划了出去,落在他的耳边,像是一颗滚烫的火星子,狠狠烧了他一下。
他的耳朵就像是一张白纸,顿时被烧出一个洞来,紧接着发红发黑发亮,短暂起了一点火苗,之后又熄灭了,他打起哆嗦来。
第112章
等到约书亚再醒过来的时候,时间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
他安静躺在床上,感觉浑身上下大汗淋漓。
衣服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每一根湿润的汗毛都紧贴在肌肤表面,形成一种黏腻的氛围,把他包裹在里面,好像他是猪肚中被切碎了的菌子,正在一口灼热的咕嘟嘟冒泡的棕黄色砂锅里,只有上桌的时候,有人用刀子切开猪肚,他才能见到明亮的光和新鲜的空气。
但那实在是可悲的。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那样的机会,就算有,也不代表事情会好到哪里去,只能证明他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嚼碎吞掉,在另外一个胃里被消化,变成酸啾啾的烂糊。
顶天了,进食者夸他一句味道鲜美,容易嚼碎,很好吞咽,也就是他的结果了。
他的皮肤表面有一种湿润的触感,接触到棉麻质的被褥,甚至能感受到被褥里面飘飞的老旧而沉重的棉花。
棉花絮幻觉一样从缝隙里飞出来,钻进他的鼻子里,钻到他的喉咙里,他不由自主咳嗽起来,好像想要把那些飞进去的棉花都咳出来。
他浑身上下都颤抖着,更多的汗从额头上冒了出来,滚落下来,脸上身上,没有一处是干净的,没有一处是干燥的。
他为自己这肮脏狼狈而可怜不堪的处境感到羞耻和愤怒,还有从心底里一层一层漫出来的海潮泡沫般的悲哀。
雪白泡沫一样的悲哀,蒙蔽了他的口鼻,也蒙蔽了他的眼睛,他感到喘不过气,眼前发黑,什么都看不见。
心脏一蹦一蹦抽痛着,他感觉太阳穴的青筋也在跳动,只是这跳动似乎是为了从他的皮肤底下钻出来,狠狠咬他一口,像有毒的黑红色的蜈蚣一样爬走,远离他,抛弃他,把他丢在一边不管,让他自生自灭,让他在痛苦中煎熬,一种无边无际的无穷无尽的折磨。
他恍惚以为自己是掉在了地狱里。
但是地狱不会这样安静,也不会任由他躺在床上,什么事也不做,地狱不会这么好。
哪怕他已经承受足够多的痛苦,还有更多正在源源不断侵袭而来。
痛苦攻击他,就像是一群蚂蚁攻击一只大象,他以为自己会无动于衷,会若无其事,会毫发无损,但事实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感到更加强烈的痛苦,好像这些东西是一层一层堆起来的,当他接触第一个的时候,就势必要接触剩下的。
他没有选择的权利,也没有后退和逃跑的机会,他身后的门窗都被堵死了,他根本什么路也没有。
他应该死的。
他应该死在妻子的面前,死在御医说话之前,死在仆人们离开之前,死在白天明来之前,一切还未发生,也就等于还有转机。
但是现在,什么都来不及了,什么都晚了,什么都没了。
他嚎啕大哭起来,就仿佛是在放声大笑,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数万根针同时扎在了他的身上,又像是数万个气球飘在天空同时破掉。
眼泪像流水一样,从眼睛里淌了下来,他的眼皮迅速肿胀了,就像是一具在水里被泡肿了的尸体。
他睁不开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他精疲力尽,终于哭完了,他睡了过去,眼睛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碰一碰就会痛,像是一个饱胀的胃,轻轻一戳,就会爆炸开来。
他的眉头皱着,像是梦见了死不瞑目的人,在半夜里向他说,他完全听不懂的话。看一遍觉得恐惧,一边觉得荒谬。
他放声大笑起来,他醒了,又是那个漆黑的,安静的,毫无生气的房子,像一座与他毫不相关的屹立已久的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