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的马甲(97)
或许是因为,神父在通讯里的声音,听起来实在不像是高兴,倒有一种十足复杂的冷意,让人不知作何感想。
话说回来,神父看向了一动不动的木船们,面无表情,命令道:“现在回到圣殿去,会有人接应你们的。”
木船们连连点头,眨眼间转过身,飞一样消失不见了,恨不得自己多长两个飞行器,那样飞得更快一些,不必留在这里忍受那安静至极的,于它们而言,如同拷问般的氛围。
现在,这里没有了陨石、章鱼和木船,只剩下白天明、神父和阿波斯,还有恶魔们。
神父的目光落在阿波斯身上:“现在离开这里,回到圣殿去,我知道你接了任务,但你的任务,可以暂停了。在圣殿重新确认之后,要继续还是要放弃都随便你,走吧。”
阿波斯欲言又止,他想留下来,但作为圣殿的一份子,他不能违抗神父的命令,他看了一眼白天明,确认白天明依然很强,不需要自己帮忙,就算自己不在这里,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犹豫之后,点了点头,对神父回答:“是。”
阿波斯离开了这里。
现在这里剩下的人更少了。
“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神父十分平静,注视着白天明,如同这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老友重逢的对话,好像从前许多年,他的挣扎犹豫痛苦,在这一瞬间全都灰飞烟灭,什么也没剩下,所以才可以仿佛置身事外一般,说这样的话。
白天明往旁边巨大的裂缝看了一眼,回答道:“就在附近。”
神父往旁边最大的那个空间裂缝看了一眼,从裂缝里看见对面,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树木茂密,虫鸣阵阵,微风拂过,一切美好得如同幻境。
神父蜻蜓点水般笑了一下,一种令人有点毛骨悚然的温和神色:“我以为,虽然这么久没见面,但我们依然算是朋友,既然是朋友,你不邀请我,去你家坐坐吗?”
如果是没有见到白天明的时候,他绝不会露出这种温和的神情,他更习惯的是波澜不惊的表面,如冰封般的寒冷,凝固般的停顿,令人惊讶的迟缓,无可救药的执着,无法解决的平静,永无安宁的静谧,灵魂中不能解决的来自过去的嘈杂的痛苦。
他像是一个待在坟墓太久的将要消散的灵魂,陡然间见了光明,不是大喜过望,而是过于震撼,色彩越发暗淡,几乎完全消失。
对别人而言,值得欣喜的光明,在他这里,是足以让他浑身溃烂的毒药,他之所以接受这点光,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需要。
因为在没有光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每分每秒都在痛苦中不可自拔,他不想回到那种见了鬼一样的时候,他就必得接受这束光。
这不是被迫,也不是因为别人所做出的退让,只是出于他个人的发自内心的选择,听起来好像不怎么样,但这是他唯一的路。
他只会这么选,而且绝不后悔。
“当然可以。”白天明眨了眨眼睛,回答道。
让神父到他住的地方去看一看,没什么不好,也许神父会派人过来帮忙,也许神父会让圣殿的其他人以后都不要到这来,就像是禁止普通人踏入禁地,不管怎么样都好。
至少比现在好,因为那代表他们不必继续在这里对峙,不必继续维持刚才那种令人沉默的仿佛在夜里眼睁睁看着一碗牛油逐渐凝固的氛围。
白天明完全可以确定,如果自己能待在花田里或者小院里,绝对比待在任何陌生的地方更放松更平静。
一般人待在他的花田里,也会比在别的地方更平静,因为,那确实是一个鲜花十分美丽,而且足以让人享受阳光的好地方。
白天明率先到了缝隙附近,对神父说:“里面就是我家,请吧。”
神父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眨眼间笑了一下,穿过了裂缝。
萨达带着恶魔靠近了白天明,在白天明身边,皱了皱眉,有些担忧问:“你确定让这样一个人到你的花园,不会有什么事吗?”
“不会的,”白天明想起过去的神父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说,“他打不过我。”以前是,现在也是,这毋庸置疑。
萨达眨了眨眼,笑道:“这倒也是。”
就算对面有什么阴谋诡计或者召唤来什么妖魔鬼怪,在白天明面前,都没什么用处,更何况,白天明在王国里,几乎无所不能。
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理智上,萨达很清楚,但是,感情上,萨达实在很难相信这么一个仿佛随时会爆炸的哑炮,不会闹出事来。
哪怕对方身份尊贵,性情沉默,阴冷得好像在寒潭水里泡了百来年,刚爬出来的一条湿漉漉的,带着白色菱形花纹和褐色鳞片的毒蛇,一副不会主动咬人的样子。
谁知道是不是伪装呢?也许其实是一条特别喜欢咬人的毒蛇,只不过伪装成普普通通的样子,给人一种不喜欢咬人的错觉。
算了,要是太放松,反而被咬了一口,一定会很生气的。为了避免没必要的生气,还是警惕一些比较好。
完全放心不下来!
萨达心里叹了一口气。
“一起回去吧。”白天明看了一眼恶魔们,对萨达说:“正好我和亚伯谈一谈,让他通知圣殿,至少这次不要阻拦恶魔行事,之后大家再向地狱去,应该就不会被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