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说着，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它不能叫，主人说它不可以发出声音，但在这一刻，它还是忍不住仰天哀号起来。

一声，一声，又一声。

它好难过，热泪滚滚而下。

不久，它听到脚步声，它飞快转过身，看到有人影在树林里闪动，一个曾经来和主人拿羊的男人出现在那里。

有那么一瞬，它忍不住露出白牙低咆。

「嘿，狗，别紧张，是我啊，你见过我的，不是吗？」不知何时也变得瘦骨嶙峋的男人继续往前移动，脸上露出和善的表情，对着它微笑，「我常和柯丁一起喝酒的，我还喂过你肉骨头的，你记得吗？」

肉骨头。

是的，它记得。

还有主人和他一起喝酒。

它也记得酒，主人有时会分它一点，那东西不是很好喝，它每次露出恶心的表情，主人都会哈哈大笑。

回忆，让它不再低咆。

「乖狗狗，你是个好狗。」男人慢慢靠近它，一边道：「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来帮忙——」

话没说完，男人已来到眼前，将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抽了出来，挥舞着斧头朝它砍来。

它火速往旁跳开，再一个纵跃反身想咬男人的脖子，但它记起主人的交代。

不准咬人的脖子。

坏熊可以，坏狼可以，人不行。

但可以咬手，它头一歪，咬住了男人抓着斧头的手。

男人痛叫出声，握拳用力搥了下它的脑袋，它没有松手，男人吼着又来一拳，揍到了它的鼻子，它吃痛松口，摔落雪地。

它火速爬站起身，对那抱着手倒在雪地上的男人狺狺低咆。

男人抓起落地的斧头，对着它挥舞、咆哮。

「你这白痴！怪物！不要过来！你敢过来我宰了你！宰了你！把你大卸八块，煮了吃掉！来人啊！快来！那只狗在这！它在这——」

男人的咆哮，引来了其他人。

它听见人们的脚步声，记起主人的交代。

别靠近人类，他们会吃了你。

脚步声越来越近，它看着那个可恶的人类，看着在树下死去已久的主人，迟疑了一下，转身掉头跑入了森林。

人们上山组队搜寻它，但很快就放弃了，他们没有体力。

那年的冬天很冷，它离开了那个地方，在森林里流浪着，抓小动物吃，从来不靠近人类，它离他们离得远远的。

有几次，它被狼群攻击，但它知道怎么应付它们，虽然赢得很辛苦，还受了很严重的伤，但它赢了，也活了下来。

之后那些狼群再也不敢靠近它。

它继续在森林里游荡，但食物越来越少。

雪变成了雨，雨又变成了雪。

在人类聚集的那些村子里，曾有的动物都全部消失，牛羊马狗鸡鸭猪，通通都被吃下了肚，但人们还是变得更加瘦弱，变得更加稀少。

田地里也没有任何作物在生长。

但它还是活了下来，它会抓鸟，那些从别的地方飞来的鸟会到河边喝水。

虽然并不是每次都很顺利，但它总能及时逮到一两只笨鸟来吃。

然后有一天，它发现那下不停的雨，不知何时终于不再下个不停。

有一座村子里的人类又开始种田。

麦田里很容易有田鼠，它在三更半夜里，偷偷跑到田里抓田鼠，它们比较容易抓到，比鸟容易。菜田里也有兔子跑去偷吃菜，它也偷偷跑去抓兔子。

但是，它还是记得主人的交代，躲着人类。

别靠近人类，他们会吃了你。

它记得那个拿斧头想杀它的男人。

它小心翼翼的避开那些人，从来不让他们看到自己。

然后，有一天夜里，正当它追着一只田鼠跑时，突然听到惊恐的尖叫声，听到凶恶的咆哮声。

是熊。

它认得熊的声音。

远远的，它看见村子里失了火，熊熊的烈焰照亮了夜空。

熊在咆哮，人在尖叫，它抬起头来，被主人训练过的狩猎本能，让它想要过去，但那些是人。

别靠近人类，他们会吃了你。

小女孩哭叫着，大人们仓皇奔逃，然后它看见了那头巨大的熊，看见了那个手握长剑匆匆穿越麦田的男人。

男人看见那头巨大的棕熊时，吓了一跳，但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转身逃跑，反而面对着那头巨大的熊，双手握剑，咆哮着冲了上去。

那是个勇敢的男人，就和主人一样。

他没有逃跑，他在猎熊。

男人勇猛无比，双手握剑，踩着板车，大吼跳起，动作精准的将长剑插入了熊的眼睛里。

恍惚中，好似再次看到了往日带着它一起猎熊的主人。

下一瞬间，男人被恶熊一掌挥开，撞上了墙。

没有想，它顺从了本能，往前飞奔，一跃而起，照着主人的教导，张嘴咬住了恶熊的后颈，死命的咬着，狠狠的咬着，不放。

混乱中，恶熊猛力的甩着头，抓扒着，它尽力撑着，却也被甩了出去，撞到了墙上。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乌鸦从天而降，凌厉的啄去了恶熊另一只眼，让它仰天嘶吼痛叫起来。

它匆匆爬起，还要再战，就看见先前那勇敢的男人浑身浴血的爬了起来，抓着一把斧头，再次冲了上去。

大熊再次挥掌，但失去了双眼，男人轻易的低头闪过，先是由下而上砍去了熊的胳臂，然后砍断了它的咽喉。

大熊砰然倒地，男人身受重伤却仍屹立不摇，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它拐着脚走了过去，舔着男人滴血的手。

男人垂眼瞧着它，手指颤动了一下，似乎试图拍拍它的头，但下一瞬间，他双眼失去了焦距，跟着也倒在血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