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上的灯确实是关掉了，但书桌上的还亮着。

那小子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走上前去，轻轻推他两下。

「阿定。」

他没有反应，这孩子向来睡着了就很难叫醒。

「阿定。」她再叫一次，这次用力了些，道：「回床上睡。」

这一回，他睁开了惺忪睡眼。

「别趴在这里睡，到床上睡。」她告诉他。

「喔……」他应了一声，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爬上了床，沾枕就睡着了。

不知为何，他睡得很靠近床边，一张床有半张都空着，她有些担心他会掉下床，伸手再推他，「阿定，睡进去点。」

他咕哝了几句，挪了一下身体，却没往里挪进去多少，好似剩下那半张床有东西挡在那儿似的，可她抬眼看去，靠窗那儿的床，除了堆挤在一起的凉被和抱枕以外，什么也没有。

「再进去一点。」她再推他。

他咕哝着，这才翻身手脚并用的抱住那长抱枕和凉被。

以为自己想太多，她弯腰拉起凉被，替这孩子盖上，这才直起身子，关掉了台灯，转身走了出去，顺手为他带上了门。

话说回来，这小子何时跑去买了个长抱枕？

她走到厨房，替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到一半就看到那些洗好被倒扣在干布上的保鲜桶。

啊，应该是去假日市集里买的，他好像说过要去那儿卖冰淇淋。

看保鲜桶都空掉了，显然他生意不错啊。

她扬起嘴角，把水杯洗好也倒扣在布上。

那抱枕看起来还满好抱的，也许她也该去买一个回来跨脚。

打着呵欠，女人伸了一个懒腰，关掉了厨房灯，走回自己房间睡觉。

朱朱回来时，他魂魄已离身。

鬼差早等在窗门外，他应该要跟着那鬼差一起去办他的差事，但阿澪就在身旁，离他那么近，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是千年以来，他最接近她的时候，不是他去找她的，他没有坏了规矩。

几年前他在转世多年后，终于遇见她的那一夜，在回神的那瞬间，他坐在床上激动得久久无法言语，就只是笑着回想白日她从天而降出手救他这小胖子的惊鸿一瞥，有那么好一会儿，他几乎克制不住飞奔去找她的心，但老头们定下的规矩很清楚明白，他不能这么做，入夜后，他仍要还他的罚、做他的事，不能主动和她接触，不能告诉她，他已经转世，不能告诉她，他究竟是谁。

那些老头真的很清楚该如何整治他。

凝视着眼前的小女人，他一时间仍无法置信。

那么多年了，那么多年啊，他几乎要以为，他再也无法如此靠近她。

可如今，她就在眼前，教他全副神魂都因此定了下来。

相思相思，要互相思念，才叫相思。

千年以前，他尚未入世时，还以为他懂这字眼的意思，真的走过，才晓得何谓相思啊。

下一瞬，一滴泪，滑落了她的眼角，他再忍不住上了床，抬手抚上了她的脸，俯身吻去她的泪，噙着笑，哑声哄着她。

她没有因此不再垂泪，那滚烫的泪反而更加泉涌，教他心更疼。

没事的。

他告诉她，哄着她。

你睡吧，好好的睡一觉，什么都别想了。

她喘了一口气，哽咽着，泪湿的眼睫轻颤，有那么好一会儿，他以为她醒了，以为她会张开眼，但最终，她仍闭着她的眼。

他知道，她以为这是梦，怕张开了眼，他就不见了，所以才继续闭着眼，她宁在梦里也不愿醒啊。

刹那间，神魂都热了起来，对她越发不舍。

蓦地，窗外鬼差轻咳了两声。

他听到了，知道那鬼差在等着他上工，他知道他不能对那家伙视而不见，但他没办法放开手。

就在这时，有人打开了门。

他猛地回神，回头就看见朱朱。

为了避免麻烦，见她进门，他抬手一挥就对她施了障眼法，没让她看见床上熟睡的女人，哪知朱朱竟会要他上床睡觉。

他一见，知她要是推他不醒，恐怕会察觉有异，再不舍，他也只能强迫自己放开阿澪，转身上前回到身体里。

当他一回魂入体，记忆就开始消散。

他强拖着沉重的身体躺上床，然后在朱朱的催促下，顺水推舟的翻身抱住了阿澪。

她一入怀，他瞬间清楚感觉到她的体温，嗅闻到她的味道，教一颗心不由自主的狂跳，可往日的记忆渐消，淡去，被阿定短短十数年的人生取代。

他深吸口气，在完全遗忘之前，苦笑的收紧了双臂。

她醒了，他知道，她屏住了气息，但显然是注意到了朱朱的存在，她没有动弹。

有那么一秒，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想强迫她读他的心；这女人依然不爱偷读人心，非不到必要绝不这么做。

可他很快打消了主意，时机还没到。

他相信她能做到的。

他相信……

依依不舍的，他叹了口气，任由最后一抹清明的意识淡去，再次成为那暗恋她的惨绿少年温定方。

夜深人静。

走出门外的那女人还在活动。

阿澪屏息躺在床上，任由眼前这傻小子拥着她。

他睡着了，上床沾枕就沉沉入睡，一双手脚却像是无尾熊抱树干一样的紧抱着她，一度勒得她差点喘不过气，幸好后来因为睡死，他终于渐渐放松了下来，让她再次可以呼吸。

她知他不是故意的，这家伙根本睡昏头了，八成把她当成了被子或抱枕，但她还是很想把他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