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何日飞升(229)
若想既定的路途,走出另一条可选择的岔口,怎么可能不付出一些代价呢?
“你若是想要陈勉生,自己便得死。以物易物,这很公平。”
句芒悠悠开口,即便堂下的小花妖语意再如何铿锵顿挫,他也须得同她讲清利弊得失。否则,岂非是他仗势欺人、无故托大?
“只是你若是失了千年修为,是容颜老去、青春不再?还是耳目闭塞、打回原形?”
后果并不唯一,一切皆要由小花妖的根基而定。
“你当真承担得住,且决意如此?”
入目的是堂下女子那双噙满泪意的眼,虽有三分柔弱,却难掩七分决绝。
“是,枝白愿意承担。只求春神娘娘成全。”
她原本也是为了陈勉生出修炼化形的念头,如今为他将这一身的道行化去,权当还他的情意。
没什么放不下,更不存在舍不得。
句芒沉默片刻,最终接受了枝白的说法,他轻耸两肩,不再追问。
倒是一旁许久不曾说话的文玉,道出疑虑,做着最后的挣扎。
“师父,可是枝白分娩之后并未恢复法力,又如何有修为同你交换?”
她相关以此为枝白推说,或许师父能网开一面,不再纠结于枝白是否真的牺牲千年的道行。
不想句芒只是轻扫了枝白的眉心一眼,便看破其中缘由。
灵力溃散、无法凝聚。
“你从前为幻化人形,使了急功近利的法子,是也不是?”
几乎在他话音出口的瞬间,枝白瞪大双眼,满脸的惊诧——
他怎会知……
不过旋即想起来人的身份,也就释然了。
春神掌管百木,她这一点微末伎俩,又怎能逃脱法眼呢。
“是。当时我为了能快些化形,同陈勉相见,确实用了些非常手段。”
以致于……她险些走火入魔。
——这便是当日埋下的祸根。
句芒早已了然于胸,要她亲口承认,不过是为了让一旁的文玉也做到心中有数。
“用这样次的修为同本君交换,你不会亏。”
师父说着什么,文玉全然没在意,恍惚间如同听不见一般。
她只呆呆地看着枝白,原来枝白分娩之后仍然手无寸劲,是有这样一层缘由在其中。
——遭受当初强行修炼的反噬。
不是她预想当中的身体虚弱,也并非寻常的因身孕而法力暂失。
枝白如今的境遇早在她遇见陈勉,并决意为之化形的那一刻,便注定了。
为一个人,赌上自己的性命。
文玉如坠深渊,四面八方涌来的海水几乎将她吞没,一点一点夺走她的呼吸。
枝白带给她的震撼,叫她一瞬间回不过神。
其间的奥义,比春神殿经文还难懂。
直至缕缕青芒渐起,文玉才回过神——
师父在为陈勉聚魂结魄。
她虽无法亲眼看见,可原本散布于屋内各处的青芒,逐渐向榻上的陈勉汇去,想来正是陈勉支离破碎的生魂。
待魂归一处,想必陈勉自然生还。
枝白的所求也便了了。
文玉说不清心中是快慰更多,还是忧虑更甚。
她看着仍跪坐于地的枝白,其眼中光芒毕现,尽是对陈勉生还的渴盼,而对自己接下来要失去的千年修为,无有一丝恐惧,更没半点不甘。
文玉一叹,如今说什么也晚了。
罢了,枝白既愿意,她又能如何呢?
文玉的双手无力的垂下,先前她打算回春神殿请师父帮忙,眼下的情形,应是合了她的意。
视线在师父三人身上扫过——
师父违背原则出手,却莫名取了枝白千年修为。
枝白情愿换陈勉重生,却面临打回原形的风险。
陈勉即将生还,下一刻却要永失所爱。
她没有丝毫庆幸的感觉。
浓重的伤情将文玉环绕,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第一次感到了真切的无力感。
夹杂着悲伤的喜悦,蕴含着牺牲的重生。
不知过了多久,文玉再次有知觉的时候,榻上的陈勉已有苏醒的痕迹。
他指尖轻动,似对内室的情形有所察觉一般,很快便睁开了双眼。
“娘子……”
这是他睁眼说的第一句话。
文玉心头一跳,陈勉如此珍视枝白,一醒来便要寻她,又该如何对面枝白的消逝……
枝白闻声抬首,一时间竟脱力跪坐于地。
连日以来,她终于松了口气。
没有泪水,没有伤怀。
枝白的脸上,只有劫后重逢的喜悦和心愿得成的快意。
“欸——”
枝白紧蹙的眉心第一次舒展开来,挣扎着便起身往榻前而去。
——她已有些力竭了。
“勉郎?勉郎?我在呢。”枝白轻声答道。
她替陈勉理了理衣衫,将其被汗水打湿的鬓发归于两侧,随后动作轻缓地将面颊贴上陈勉的胸膛。
陈勉的外伤仍在,他用尽浑身的力气,将枝白揽入怀中,轻抚其后背。
他似乎做了一场梦,梦中他一个人在无边的旷野之中游荡——
漫无目的、不问去路。
正当他苦寻不得归家之路的时候,却又好像看见娘子站在屋檐之下,发间别着今年新出的栀子,朝他招手:
“陈勉,再不回家我可不等你了——”
“娘子?”梦中的他又惊又喜,“这就来!”
原来是一场梦。
是一场梦吗?
陈勉有片刻的出神,看着怀中形容消瘦的枝白和她平坦的小腹,疑惑地唤道:“娘子?”
他有很多想说的话,可说出口,却变成了一句寻常的呼唤。他最想要的是如同往日一般,寻常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