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何日飞升(241)
幸好宋凛生并未追问,还给出了很好的解释,也幸好洗砚这个家伙一向是神经比树干还粗,也不会紧抓着不放。
文玉抿着下唇,悄悄地呼着气,以此平复着内心不安的涌动。
只是她这一口气还没喘完,只见洗砚迈步向前,直往她面前而来——
“对了!”洗砚一面行走,一面在怀中摸索着什么。
文玉忍不住吞咽一口,不是罢?洗砚今日还有什么奇招?
洗砚越来越近,文玉的心跳也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一时间,她几乎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陷入了广阔的天地之间,耳畔充斥着自己胸腔之中忽快忽慢的震动。
“公子——”洗砚了一声,直越过文玉而去,最后在自家公子身旁驻足。
他一闪而过的身影,随步伐而动的衣衫,在文玉的眼尾消失。
文玉猛地回头,见他停在宋凛生的身侧,这才反应过来。
不是找她的……
幸好不是找她的!
她今日是不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文玉拍拍自己的心口,为自己顺着气,她扬起唇角,这才转脸看洗砚和宋凛生二人。
“公子,大公子的回信到了。”洗砚终于在他怀中摸出了一封信件,呈给宋凛生,“说是去了府上没人,便直接寻到府衙来了,我方才在正门,正好遇上了。”
大公子?信?
文玉听得真切,这才真正地松泛下来。
宋凛生接过信笺,却并未直接打开,反而是侧身面对文玉,柔声说道:“我前几日给兄长去了信,想来他得了空便回复我了。”
文玉原本正偷着呼气,宋凛生这么一说,倒叫她有片刻愣神,“是啊是啊——”她赶忙附和几声。
立于她二人正中的洗砚,则是一脸乐滋滋地左看看、右瞧瞧。
这可是大公子给公子的私人信件,公子拿给文娘子看作甚?
有意思,真有意思。
洗砚强忍着笑意,“快看看大公子都说了些什么?”
“是啊是啊——”文玉正愁怎么接话,洗砚一开口,她便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声应和。
“嗯。”宋凛生笑着颔首,这才不急不徐地拆开信笺纸,“关于贾大人此事,是我到任江阳经手的第一桩事。”
“如何处置,我尚未能有定夺。”宋凛生如实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没有半分隐瞒。
文玉有一*瞬间的惊诧,她紧盯着宋凛生的眉眼。
宋凛生身为江阳知府,自然有权知一府事。只要生在江阳,事无大小,他都有权决定、有权做主。
可他竟然会因为是“第一桩事”而审慎斟酌着对待,并且并不羞愧于将其在旁人面前讲出来。
文玉的目光变得柔和,似有一丝无奈。
宋凛生还真是通透豁达,澄明无暇之人。
“自我与穆大人查到一些线索之后,便去信向兄长讨教。”
他大兄早入翰林、乃是天子近臣。这些年的宦海沉浮,莫说经他之手,便是看过听过的案子也不下千百。向兄长讨教,受他点拨,定然能有所领悟。
雪白的信笺在宋凛生玉脂似的指尖展开——
“若真有实证,该如何为贾大人此事定罪判罚。”
信上的笔迹在宋凛生的眼前缓缓显出,他看后一默,随即若有所思地凝眉静坐。
文玉见他一句话也不说,便觉得奇怪,她挪着凳脚凑过去,“如何?信上说什么了?”
宋凛生不答话,只是将那信纸摊在手心,捧着给文玉看——
论是非不论利害,论逆顺不论成败。【注】
文玉唇齿轻动,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忍不住看向宋凛生。
“这是何意?”这上头的每一个字她如今都认得,可是连成一串,偶尔还是有不能意会之处。
宋凛生突然轻笑一声,可怜他苦思冥想,踟蹰着难下定论。
兄长这一番话,直截了当地将他点醒。当初他是缘何被贬,临行前又是如何答应父亲和兄长的?
他说他定然秉公执法、守护清明。
既如此,也就没什么好举棋不定的了。
“这是说,人生于世,要讲究是非对错,而非利害得失;要斟酌顺逆情理,而不图成功失败。”宋凛生想通了个中关窍,不再纠结,他柔声同文玉解释,未有一丝不耐。
“原来如此……”文玉喃喃地重复着这两句话,只觉得唇齿生香、韵味悠长。
看来,凡人的智慧她还是没有吃透。上回那八口书箱,也并未囊括这世上所有的学问。
文玉眼波一转,求知欲在此刻达到了顶点,“宋凛生,将你院中的书籍再借给我读一读?”
宋凛生双眉上扬,略有些意外,“嗯?不知小玉这回又想看些什么呢?”
“古籍孤本?经学道法?”文玉努努嘴,一时想不起来,“什么都行,最好和你兄长信上写的差不离,最好!”
宋凛生闻言,俯首瞧了瞧手上的信纸,他轻笑着摇头,没想到小玉会对兄长信上所写感兴趣。
“好,你想看什么都可以。”
“回府让洗砚找出来给你送到观梧院去。”
宋凛生唇角噙着柔和的笑意,双目似水波一般注视着文玉。
洗砚点头如捣蒜,公子一发话,他便在心中盘算着待会儿回府给文娘子找哪些书册。
只是想着想着,洗砚猛地抬头,“哎呀——”
他这一声实在太响,即便是对他的莽撞习以为常的宋凛生,也忍不住抬首看向声音的源头。
文玉原本托着两腮的手掌也没来由地放下,有些许紧张地盯着洗砚,真不知他又会问出什么令人难以应对的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