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何日飞升(258)
文玉紧紧地盯着贾仁的反应,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破绽。
她看了穆大人送来的案卷记载,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贾大人对程廉的态度,似乎过于模糊了。
在最后的案审陈情中,贾大人的供述毫无错漏,可她总觉得实在是过于平淡。
贾大人在江阳府衙任同知一职,已有十数载,审案结案自然是不在话下,他是否利用这一点编造了口供,文玉不得而知。
虽然到了如今,过了堂审,也得了朝廷的批复,此事已经算是无可更改,但她还是想问贾大人一句。
贾仁轻笑出声,终于抬眸看了文玉一眼,“文小娘子,你是个聪明人。”
几乎一夜之间,贾大人的面容便似历尽沧桑一般,眼下他笑起来,两颊挤满皱巴巴的纹路,有一种莫名的可怖。
“聪明人,便不该多问。”贾仁收住笑意,唇角冰冷,别过脸去不再看文玉。
文玉一愣,原以为贾仁既能心平气和的同宋凛生说话,自然也能顺顺当当地与她交谈。
怎么却是这样的一番景象?
眸光闪动之间,文玉并不气馁。
她上前一步,与贾仁靠得更近,苦口婆心地劝说道:“贾大人不是挂心阳生吗?”
果不其然,一提起阳生的名字,贾大人灰败的双目便破出奇异的光彩。
“若此间当真另有隐情,你不若悉数交代,只要将你与程廉之事分说清楚,便少一桩杀人的罪责。”
文玉虽不懂得律例,但是既然罪责减少,那想必便能有另一番天地。
“届时,说不准你也不必离开江阳,而阳生有你护佑,也能过得更好。”
正当文玉循循善诱,预备捉住贾大人刨根问底之时。
贾仁瞥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熙攘的人群,眸中的光亮骤然消失,就连他整个人都冷峻下来。
他对文玉的说法嗤之以鼻,不甚在意。
“难不成人人都要将自己的过往全数剖白,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也要硬生生刨开,撕扯地血淋淋的给人看,然后在同你们企尾可怜?”
贾仁抖了抖两袖空空,回身在那草垛上重新坐下,“我说没有,自然是没有,文小娘子你不必多费口舌。”
他背对着文玉和宋凛生,一个字也不肯再多说。
文玉心头一急,抬脚便向着贾大人而去,“你——”
只是文玉方才迈开半步,便觉得身后有人拉扯,她回身一看,随后便停住脚步。
“宋凛生?”宋凛生拦着她做什么?文玉眼中满是不解。
“小玉。”宋凛生轻声唤道,他一手将文玉的手拉着,将她引回自己身侧,“小玉稍安。”
既然贾大人不愿再提,小玉这样冲上去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因为他和小玉手中,并无实证。
文玉仰面望了宋凛生一眼,忽而安定下来,她不再挣扎着往前。
贾仁并无半分与她交谈的意思。
一旁的穆同见时机差不多,便迎上来,说道:“宋大人,文娘子,时辰差不多了,也该上路了。”
眼见着车马已经套好,负责押解贾大人的官差已然在一旁候了好些时辰,穆同适时出声提醒。
宋凛生垂眸与文玉对视一眼,随即颔首答应。
有了宋凛生的应承,穆同很快便吩咐下去,叫车马预备启程。
而后,穆同跨步来到贾仁身侧,“贾大人,如今宋大人你也见了,便请罢?”
“同预祝贾大人,高歌向前路,不必回头顾【注】”
贾仁身形一顿,却并不急着起身,他确实想见宋大人,并且也已经如愿。
可是他最想见的却并非宋大人,而是另有其人。
只怕那人不会现身……
静默良久,贾仁忍不住一叹,等不到的,等不到的。
贾仁挣扎着起身,似一株枯老的树木,枝桠横斜、落叶纷飞。
他不再回身,只呆楞着跟在穆同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车队那头而去。
那后头是一架简陋的车架,狭窄地仅供一人乘坐。
也是,贾仁不甚在意,他是放逐归乡。重点落在放逐二字之上,而非归乡。
只要离开江阳,他是否真的能归乡尚且不一定,哪里还轮得到他讲什么排场?
文玉远远瞧着,见贾仁抬步攀上车架,正行动缓慢地往上挪动。
一时间,周遭皆静,就连后头凑热闹的百姓也是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皆凝聚于贾大人身上。
今日落败受贬的他,似乎比当日当街纵马之时更加引人注目。
就在一切都静到极点,空气也几乎凝结之时。
一道少年人的嗓音穿过人潮而来——
“阿爹——”
这一声清亮却又喑哑,急促又不失绵长,少年人独有的尖锐夹杂其中,一时间便抓住了在场众人的耳朵。
文玉凝神一听,熟悉的感觉一涌而上,叫她当场便认出那道声音的主人,“阳生?”
只是阳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文玉循声望去,还不忘拽着身侧的宋凛生一道,而前头的穆大人也是应声回头。
熙熙攘攘的人群当中忽然破出这么一声,众人皆是躁动起来,一阵嘈杂之后,阳生破开人流钻出来,直往车马那头而去。
阳生喘着粗气,前额下颌俱是细密的汗珠,一路的奔跑叫他发髻松动,随着他的动作一上一下地晃着。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皆从贾大人身上转向这个匆忙出场的少年人。
穆同见来人是阳生,挥手屏退围上来的护卫,连他自己也后退几步,为阳生和贾大人留下说话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