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何日飞升(373)
姊妹?亲友?还是旁的什么……
文玉也说不清楚。
先前那素袍女子似乎被这番话问住了,沉默着不肯出声。
“你当真——”玄袍女子犹豫着再度开口,似欲规劝,却未来得及说完。
那素袍女子便骤然出声,“若是爱恨总是分明,从前真能割舍,世上又怎会有那样多人求神拜佛、以求心安……”
爱、恨,从前、如今。
文玉心下琢磨着,难道又是什么为情所困的妖精鬼怪,在此处探讨入世的哲学。
也难怪,自她冲破结界以来,总有种若有似无的熟悉感。
起先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如今看来约莫是同为妖精的缘故。
只是不知是哪路道友……
一旁的宋凛生静默不语,眼看着文玉的脸上风云变幻,他心中的猜想越发得到印证。
若他只身在此,那他不会惧怕任何险境与未知,但此刻他身旁还有小玉……
探查春蓬草一事,本是他职责所在,如今却连累小玉以身犯险——
宋凛生心中懊悔万分。
“旁的不必多言,我只问你——”玄袍女子声线微冷,似极其专注认真,“若要你选,你是要如今的他,还是从前的他?”
此言一出,素袍女子并未立时答话,似乎是被惊住了一般。
反倒是这头的文玉动了动耳朵——
他?
如今的他,从前的他?
他是谁?
好一番周折过后,文玉这才注意到两人话中的“他”。
心中疑惑渐深,文玉不禁凝眉。
“我……我虽恨他,却也只愿他能做回从前的他……不愿他似如今这般受尽折磨。”
这样的回答显然是出人意料,那名玄袍女子仿佛有片刻怔然,以至于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阵沉寂过后,那玄袍女子终于开了口:
“你此话当真?”
“从前他离你千远万远,如今只要你愿意,却可以让他每日在你眼前。”
“即便如此,你也要选从前?”
她淡淡地说着,话音一句更比一句轻,风声席卷也无法将其中的困惑吹散。
“是,若时光倒流、一切从来,我也愿意选择从前。”素衫女子言语顿挫、字字铿锵,其话中坚韧似一道道重锤砸向在场的每一个人耳畔。
——自然也包括文玉。
虽不知来龙去脉,可仅凭这几句话,文玉也能听出其中的百般纠缠、嗔痴爱恨。
文玉一时感慨万分,忍不住拍了拍宋凛生的掌心。
从前她只当神者仙者勘破凡尘、跳出轮回,是众生追逐之举,可如今听了这一番话,倒觉得凡人敢爱敢恨,也是不枉此生。
宋凛生抿唇不语,摊开的手掌静静接纳着文玉的指尖,任由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
河滩的湿地上一片沉寂,四周似坠入永夜般漆黑,月色隐入云间,玄袍女子不再答话。
文玉拨开芦苇的手松了松,旋即往回撤。
即便是看热闹也该看够了,如今对方既无伤人的心思,她也不该打搅。
偷听了这许久,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眼下看来,悄无声息地退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虽然对方极大可能并非凡人,可天地之间、六道之内,本来也不只是凡人的世界。
众生平等互不滋扰最好。
可尚未等文玉收回手,那玄袍女子身形微侧,似察觉什么一般。
文玉动作一顿,登时浑身僵直。
——不妙。
“谁——”
一声低呵犹如利刃般划破夜空,直朝文玉所在的位置而来。
其势凌厉而凶猛,连带着将四周的气流也肆虐起来,似一支支箭雨,脱弦而出、势如破竹。
这是……
妖力!
文玉瞳仁紧缩,且对方的修为远在她之上。
看来方才的结界,不过是其随手布下,是以容易勘破罢了。
电光火石之间,文玉扬手将肩上宋凛生的月白衣袍翻起,随之将其抛至空中,遮盖了宋凛生大半视线。
在那道气流即将靠近之时,衣袍正落在宋凛生眼前。
文玉搂住宋凛生的腰身,借巧劲带着他一个旋转,使其目光错开。
在他身后,文玉伸出一掌,直直与那气流对上。
并无轰鸣之声,也无两相碰撞的流光乍现。
文玉心中一凛,对方在试探她?
而她,却真的出手了。
这岂非自乱阵脚,文玉心中不安,暗道不好,一向淡定的她也不不由得渐渐染上焦灼之色。
“阁下还不现身,且等我来请么?”
温柔多情的女声越过芦苇荡遥遥而来,似不惧艰难险阻,也要来到文玉耳畔。
文玉一顿,这声音与方才那声低呵截然不同,那呵斥利如刀刃,这呼喊却又缱绻万分。
似乎方才一切皆是错觉一般。
芦花飘荡、夜色沉寂,文玉有一瞬间的惘然。
隔着重叠的芦苇,文玉对那头的境况并无把握。
而做无把握的事,就意味着危险。
可方才那声呼唤似乎久久萦绕在她心头,不曾消散片刻。
文玉似着迷一般,往前迈了半步。
“小玉,别去。”宋凛生一手握住文玉的手腕,“当心。”
宋凛生掌心微凉,文玉不由得蜷了蜷指尖。
冰消雪融、清明重现。
似大梦初醒,文玉猛地停住脚,其发间已是冷汗涔涔。
操控人心之术……
文玉心中突然升起一阵后怕,宋凛生还在她身侧,贸然动作恐对宋凛生不利。
正犹豫间,那女声再次悠悠响起——
“真待我去请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