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何日飞升(384)
室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彩从侧面打过来,在宋凛生的鼻翼投下一小片阴影,更显得他整个人温润如玉。
即便是整日的忙碌奔走,也未让衰颓疲乏侵占了他的精气神。
可是宋凛生毕竟不是铁打的,便是勉力支撑着,文玉也知道他实则累极了。
凡人之躯,不能同精怪作比。
文玉牵起宋凛生的手,左右合到一处拍了拍,嘱咐道:“你先回去休息罢。”
言罢,文玉回身看了一眼榻上,至于荇荇……
“她……她就先留在我这儿。”
虽然目前看来,荇荇并无什么恶意。可毕竟是大妖,放任她一人在空院落中,一是失了照料,二来文玉也不放心。
宋宅前前后后许多人,今日阿沅和阿珠他们也歇在府中……
文玉沉吟片刻,并未将话说明。
反正眼下,荇荇必须待在她眼皮子地下,她才能安心。
直至明日解开闻彦礼身上的失心咒作罢,再往后她便不会干涉荇荇。
宋凛生垂目仔细凝视着文玉的神情,就连一丝一毫的变化也不放过。
烛光的阴影将他的眼眸遮住,叫人看不清他所思所想。
小玉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
宋凛生轻轻颔首,权当应下,只是末了仍不放心,忍不住嘱咐道:“一切当心,我来为你守夜。”
榻上之人闻言睁眼,漏出点点眸光。
只是文玉浑然不觉,只顾着同宋凛生说话,“不必,你好生回去歇息,明日约莫还有的忙呢。”
言罢,文玉拉着宋凛生的手快步出了内室,来到外间,一路走一路说着话。
身后的碧梧屏风将二人的身形遮挡,隔绝了荇荇探寻的目光。
至于他们说着什么,荇荇无意探听。
只是自方才在沅水河畔之时一直令她迷惑不解的是——
她……怎会同这凡人厮混在一处。
莫名其妙……
后半夜风凉,可荇荇却浑然不觉,她心中似有一团火,烧得她整个胸腔都热起来。
焦灼闷痛交杂着,几乎要将她点燃。
她是水生的……精怪,本不该如此。
荇荇一手抚上胸口,沉默着低下头去。
当文玉告别宋凛生回到内室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真是西子捧心、愈增其妍。
文玉定定心神,轻手轻脚地靠了过去。
荇荇既是大妖,想必早已识破她的真身,方才又并未将她戳破,也算是手下留情了。
文玉方才在床沿坐定,尚未来得及开口,便直面迎上了荇荇的目光——
微怒、怨怼、气急,却又坦坦荡荡、毫不隐藏的目光。
四目相对之下,文玉猛地愣神,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原本想好的说辞也忘得一干二净。
荇荇……做什么这样看着她?
好生古怪。
第190章
众人退去,这观梧院内只剩下文玉和荇荇两人,相顾无言之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这个……这个颜色你穿着挺好看的。”文玉看了看荇荇身上她那件青色的衣衫,开始没话找话。
就连她的鬓发也是阿柏重新梳过,此刻正全数拢在脑后束着,露出一张白净的面庞来,平添三分恬淡,不似先前在河滩之上那般随性散乱。
“哪里好看?”
荇荇不咸不淡地扫了文玉一眼,眸中的微光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得忽明忽暗。
“嗯……”文玉略一思忖,竟真的思索起来,“衬得你肤色胜雪、容色似云,美哉美哉!”
荇荇不为所动,甚至在文玉话音未落之时,便抬袖自身前拂过。
顷刻间,荇荇身上的衣装改换,不复方才。
仍是她在河滩之上时所穿的玄袍,深沉的颜色带着满绣的纹路,并不显得暗淡,倒有种莫名的润泽光感。
——就像是夜里月光铺在河面上的样子。
文玉暗自想道。
只不过她思绪一顿,冷不丁才反应过来。
原来荇荇说的哪里好看,不是真的问她,而是在堵她的话。
罢了罢了,自己大人有大量,不同她计较便是。
文玉心中暗暗嘀咕着,转身脱了鞋袜,毫无防备地整个人便躺倒在荇荇身边。
“你做什么!”荇荇猛然往后一缩,与文玉之间空出大半。
文玉两手垫在后脑之下,闲适悠然地闭上眼,满不在乎地答道:“歇息啊,这屋内统共便只有这一张床榻,难道你睡着,我站着?”
这不是她能做得出来的事。
“你——”荇荇一时噎住,说不出话来,只是她话中气息不稳,似乎怒极。
片刻僵持之后,文玉也不为所动,荇荇只好拖着被角靠在另一侧,也不欲与文玉多言。
夜风止息,重归寂静,就连窗外的虫鸣蛙叫也消失不见。
“虽是乌龙一场,可你毕竟不忍心看着周先生夜夜垂泪,这说明你是一个好妖。”
文玉的话音在万籁俱寂之下,显得尤为清亮,直直地就穿透了荇荇的耳膜。
好妖……
荇荇一怔,在心中反复品味着这两个字,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她低垂着眼,掩去眸中的晦明变化,而攥着被角的手却不自觉地紧了紧。
从没人说他是好妖。
文玉是第一个,也是仅有的一个。
从前是,如今亦然。
荇荇侧目看了一眼这个躺在她身旁的小树妖,虽则灵力深厚又有神息护体,可是自身却不过百年修为。
她怎么……变成如今这幅样子了。
万般疑惑之下,荇荇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眸光滑动间,闷闷地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