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何日飞升(45)
若要功名,不如刻苦学书。
宋凛生将他父亲的话,听了进去,却未完全听进去。他四处搜集有关神妖之说的杂记、残本,企图在其中寻找梧桐仙者的踪迹,从书卷中记载的只言片语来证明妖、神是真实存在的。
思及此处,宋凛生唇角蓄起三分笑意,摩挲下额的手顺势垂下,负于身后。
“精者,活物所化,纳天地灵气、本源至纯。木行植被生之最多,其心性多数向善,却好迷惑人。”宋凛生出言徐徐道。
“怪者,死物所化,受日月精华蕴养而生灵智。常与妖相连,非惟奇特、怪异不可称。”
宋凛生一语道罢,只笑意连连地瞧着文玉。
文玉听完他的论道,赞许地点点头,宋凛生说的倒是大差不离,她文玉便是梧桐所化,乃是一只梧桐精。
不过倒也不十分正确,文玉心下颇有几分得意。神妖精怪的区别,乃是她化形的第一日,师父就讲给她听的。她记得可清楚牢靠,现下正好拿出来,在宋凛生面前显摆显摆!
“对!也不对!”文玉出言纠正,“我见你在书中也是这般注解的,但这并不十分恰当。”
不等他发问,文玉接着说道:“不论精怪、生者、死者,皆应是非人之物。”
“人生时入魔、死后化鬼,也是有可能的。”
“而精嘛,确实是木行植被最多,就好像我——”文玉一时嘴快,险些露了马脚。
只见宋凛生正聚精会神地听着,见她停住,便眼含三分疑惑地瞧过来。
文玉话头一转:“就好像我在书中看到的一般!”
宋凛生闻言颔首,他并不记得他那些书卷中曾记载文玉娘子所说的细小区别。但他也没有追问下去,文玉娘子既说是书中看的,那便是书中看的吧。
他二人说话间,很快便出了宅邸,洗砚早已先一步出府套了马车等着。待宋凛生和文玉上车后,洗砚招呼着车夫启程,向江阳酒家而去。
出了官安巷,汇入东门街,一路上游人熙攘、车马不绝,上巳日的热闹非凡由此可见一斑。
街道两旁的铺子依次排开,门廊下皆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只待入夜点亮,便能照耀整个江阳府。道路中央的男男女女俱是打扮得体、神采飞扬,瞧这架势,皆是向江阳酒家而去。
在离江阳酒家还差两条街的样子,车马便走不动了,在拥挤的人流中止步不前。
文玉趴在窗棱上,抬手掀开坠着流苏的布帘,一面探头出去看热闹,一面呼唤宋凛生。
“我们也下去同他们一道走吧!”
奇妙的氛围在人群中萦绕着,文玉很受感染。她从前在春神殿,仅有师父和敕黄两人陪着,从未见过这么多人,此刻见到如此盛况,恨不得立即加入其中。
宋凛生开口应了,便率先起身出去,又将文玉扶下了车。文玉一路蹦跳着在前,宋凛生携洗砚他们款步紧随其后。一行人很快便汇入人流。
文玉一路上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对万事万物都觉得新鲜。不长的两条街,她们反倒走了好一阵,才渐渐瞧见江阳酒家的门匾。
“宋大人!宋大人!”远远一道稍带倦色的男声传来,随着声音靠近,那人也到了宋凛生和文玉的面前。
“贾大人?”宋凛生这才看清,来人便是贾仁贾大人,宋凛生与他互相见了礼,才开口问道:“贾大人也来此参席?”
贾仁朗声一笑,向宋凛生回禀:“宋大人有所不知,今早天还没亮,下官便侯在这江阳酒家门前督工了!”
宋凛生与文玉对视一眼,贾大人也似乎看出她二人的不解,又开口解释一句:“往年的上巳祭礼,原本是由陈勉打理,今年突逢变故,便交给穆经历来主持。”
贾大人一语道破前情,接着说道:“穆经历忙着春神祭祀的事,下官怕他顾不过来,便先来盯着水席的事。”
宋凛生闻言,回道:“贾大人辛苦。”
贾大人一面摆手谦虚,一面迎了宋凛生和文玉进去。
江阳酒家乃是江阳府上规模第一的酒家,其历史悠久、声名在外。他的席面,便是在周边的州府,也是赫赫有名。
从前宋凛生的母亲宋夫人,与明淮府的陆家夫人,就爱极了这家的厨子。两人竞相抬价,想将这厨子请回去,最后人家却是哪边儿也没选,坚持在江阳酒家开席面。
由江阳府衙出资的上巳水席,往些年也一直由江阳酒家承办,这一日乃是官民同乐、州府共庆的好日子。
贾大人领了宋凛生和文玉入内,便退出去忙别的事务。
“这贾大人,看起来还挺热心!”文玉颇为古怪地撇了贾仁远去的身影一眼,百思不得其解。
宋凛生立于文玉身侧,瞧她目光所视的方向,轻声叹道:“人呐!可不是一撇一捺那么简单。”
时候还早,宋凛生不打算就此入席,他方才到任不久,于江阳府的百姓来讲,还是生面孔,而对于此刻的宋凛生和文玉来讲,这正是美事一桩。
他二人便可肆意混入人群,不必顾忌些什么。
宋凛生同文玉绕过众人宴饮的水席正厅,来到江阳酒家的后园。
文玉望着眼前的花木流水、亭台楼阁,以及缓步行于其间,分坐流水两岸的男男女女,不禁啧啧称奇:“想不到,这江阳酒家后园,更是别有洞天!”
宋凛生远远瞧见那一曲流水蜿蜒而过,汇成一汪活水清湖,精巧的水榭立于其上,游人正在其中焚香品茗,颇有雅趣。
“这江阳酒家,可不只是寻常酒肆。”宋凛生出声为文玉解惑,“除开席面的‘八热八冷四扫尾’不说,其点茶、焚香、插花也是一绝,城中文人墨客多聚集于此,实为风雅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