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何日飞升(460)
“稻田金黄、谷物成熟,近日收稻子的百姓多,在沅水畔玩耍的孩童也自然而然地多起来。”
文玉偏着头,仔细地听着郁昶一句句地解释着。
他面色虽疏冷,可说起话来倒很热络,说得又多又仔细。
文玉不禁莞尔,看来方才那不是她的错觉,郁昶确实变得不太一样了些。
“不过,今日看诊的病患倒是少。”文玉环视了一圈医庐,颇有些惊奇,“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语罢,文玉探身撩开门页上的草帘子,望着空无一人的诊室,再次与郁昶说道:“就连闻夫人,也不曾来吗?”
郁昶倒并不怎么惊诧,就连眼皮也没抬半分。
他早说过,旁人的事与他无关,既然无关,他自然是毫不在意。
可见文玉在室内室外绕了好几圈,口中还念念有词地嘀咕着什么,郁昶最终仍是出声回话。
“今晨出门之时,闻……夫人遣人来回了话。”
当时的情境仿佛仍在眼前,郁昶低声陈述着。
“说是闻大公子近日遇到些事,闻夫人为子担忧、不思茶饭,故身子抱恙不能来医庐帮手了。”
文玉闻言随即了然,却又立刻追问道:“闻夫人身子可有大碍,不若我上门为她号脉?”
“她应是一早料到你会如此说。”郁昶抬眼间,眉心似乎有淡淡的笑意,却又微不可察,“来人直言这是心症,还请你千万不必挂怀,亦不必劳烦你走这一趟,说是为百姓看诊开药更为紧要。”
如此说来……
文玉眼中的担忧焦虑转换为气定神闲,对具体的情形已有了八九不离十的猜想。
“恐怕这不止是闻夫人的心症,亦是闻大公子的心症罢。”
既有闻夫人这句话,她倒也不必太忧心。文玉从内室行出,一撩衣袍,顺势抱着手臂坐在了廊下。
望着仍立身于药架子跟前站得笔直的郁昶,虽然其面色并无太大的波动,可文玉仍旧能察觉到一丝费解,是以文玉轻松地耸肩笑道。
“闻大公子近日还能有什么事?”
文玉眉梢一扬,颇有些尽在意料之中的掌控感。
“听说他方才到府衙上任,便告了一段时间的假,出城追着周先生便去了,是头也不肯回。”
话说回来,周先生和申盛领着宋沅宋珠和彦姿他们一行人出去了这些时日,还不见回程。
莫不是因为闻大公子而耽搁了罢?
她心中这般猜想着,顺口便推测道:“想来闻夫人自然是为此事悬心。”
“不无可能。”郁昶淡声应道,却仍是惜字如金。
文玉看了他一眼,也不觉得意外,可当她正欲别开脸去,却听得郁昶略带疑惑的声音响起。
“从前他一心追逐功名,便将情爱全然舍去,如今想重温旧梦,又告假将公务抛诸脑后。”
他话中所说,文玉很快便听明白,是说闻大公子闻彦礼。
“顾首不顾尾。”郁昶的声调沉了几分,却并非不悦,反倒有些像是疑惑,“愚蠢至极。”
“嗯……”文玉沉吟着,逐字逐句地品味着郁昶话中所说,“你说的不无道理,可是……”
文玉想起从前在春神殿师父的教导,心中觉得郁昶说的也不全然对,“可是不论是凡人还是精怪,都并非天生便十全十美、毫无瑕疵。”
这般说着,文玉一双杏眼直面郁昶,“也该给闻大公子一次重头再来的机会嘛。”
郁昶闻言一怔,似乎没想到文玉会这么说,可紧接着他的目光便越过那层层叠叠的草药架子,直向文玉看过来。
那从前她那样做,也是在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吗?
第229章
文玉见郁昶眸光淡淡,盯着她却不出声,只当他心中亦是认同她的说法,便也不再纠结,开口岔开了话题。
“不过话说回来,如今秋收正忙碌,哪里有百姓会来看病看诊瞧病。”
她随意地依靠在廊柱上,仰面看着自茅草缝隙间漏下来的缕缕金光。
那橙黄温暖的颜色正如同熟透了的稻穗一般。
其实改变的人不止郁昶一个。
自她下界以来,从初入凡尘到如今的数月过去,不也早已经同从前不一样了吗?
否则,她也不会知道为什么此刻医庐中为什么没有人来看诊。
“为何。”郁昶别开眼,望向沅水两侧的水田,“凡人在这个时节不易患病?”
“怎么会?人食五谷,生病还分时节吗?”文玉摇摇头,拉长的语气当中不乏叹息,“想必都在田里忙着罢,便是有病有痛,也会强忍着。”
“嗯。”郁昶遥望着那仍在长空中高飞的纸鸢,“或许为了赡养老人,为了抚育孩儿,为了让纸鸢无拘无束地飞得更高……”
“是这个道理。”文玉一偏头,发顶便贴在廊柱上,“不过郁昶,你如今都认得纸鸢了呀?”
起先在观梧院之时,郁昶总是抱着书卷不撒手,是用饭时也看、睡觉时也看,照她猜想定然是在研习人类社会的文明。
就如同她最开始一般。
现在看来,不但有所成效,还涉猎颇丰。
“洗砚同我说过。”郁昶淡淡答道,全然不理会文玉话中的打趣,“便记下了。”
“噗嗤。”的一声响起,文玉顿时坐直了身子,不再如方才那般懒散地靠着廊柱,就仿佛突然来了精神。
不过须臾间,似乎是觉得自己笑得太过张狂,文玉登时双手捂住口鼻,瓮声瓮气地说道。
“你如今开口闭口都是洗砚。”
文玉缩着脖子,那神情分明是害怕将郁昶触怒,却又不愿意失去这戏弄他的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