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何日飞升(5)
他身形微晃,一脸的茫然与错愕,又好似有些哭笑不得,只好自个儿理理衣摆,并未言语,倒是一旁的酆都猛地坐直了,急急道:
“孟婆!你做什么!你可知——”
“我不知!所以不知者不怪!”
文玉偏头瞧了酆都君一眼,快速堵上他的话头,又回身朝面前的男子笑眯眯地道:
“是吧?仙君?”
“我……”
“不是也没用!”文玉收了笑容,昂着下巴与他对视,双手环胸。
“我乃春神殿句芒上神座下弟子文玉君。”
“若仙君非要计较,只管打上东天庭,闹进春神殿,状告到句芒上神跟前去罢!”
言罢不等他作出反应,文玉便匆匆离了大殿,往幽冥府外而去。她不曾回头,留下酆都和那仙君在身后。
幽冥府殿宇高阔,反衬得他三人身形如豆。
眼见烛光将这女子的身影拉的长长的,似一只振翅欲飞的鸟,扑棱棱地向殿外而去,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又生生顿住了。
“你把我这掌司气跑了,本王只好发配你去往生客栈干杂活了。”酆都见他并无动作,也未恼怒,便知他不曾为孟婆的无礼置气,方才悬起来的一颗心又揣回了肚子里,索性又散漫地倚下腰板儿,懒懒道。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话。”那人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有些喃喃。
倒叫酆都有些迷惘:“你说什么?”
“你找我,做什么呢……”
这声疑问很轻,酆都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殿内烛火微明,跳动的烛光打在那人身上,忽闪忽闪的。
这边文玉一路冲出了幽冥府,鬼市上的迎亲游街仪式还未演完,仍如来时一般热闹,而文玉的心情,却无来时轻松了。
她未曾回往生客栈,直直向度朔山而去,冥界地府四通八达,出口也颇多,度朔山地处东南,恰是去东天庭最近的必经要道。
东天庭,春神殿。
日光熹微,高耸的殿宇稳稳地坐落在祥云之中,檐上的斗牛脊兽镇守八方、隐约可见。
文玉一头扎进春神殿,中庭伫立着一棵盘虬卧龙般的碧梧树,擎盖如伞、郁郁葱葱,其下是环绕碧梧一周的三光神水池。
文玉仰头瞧了瞧,这碧梧正是她的原身,她从前并不长在此处的,而是长在凡间的梧桐祖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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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文玉还记得那时她长在人间供奉春神的梧桐祖殿——是庭院中央的一株梧桐树。
不知怎的开了灵智,虽然仍是树身,还未有人形,也不能言语,只是总算是有了几分思想。
它最爱的活动有二,一是看往来游人的热闹,听他们向春神诉说自己的爱恨嗔痴、心愿所求;二是偷看殿中的春神像,这春神娘娘生的极美,若有一日她也能化形,定是要照着春神娘娘的模样长的!
这日,她照常晒着太阳,东瞧西望地打发日子。
“哐当!”的一声,一只描金的高脚贡果盘从桌沿跌下,落地碰撞间,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盘中所盛瓜果散落一地,骨碌碌地向殿外滚动,最前边儿的那只果子一头撞上门槛,又往后弹了几步,最终缓缓停下,静止不动了。
一名男童正坐在桌案上,怀抱一支细柳,柳叶儿尖儿抽条出芽,他一腿支起撑住手肘,右手托腮,左手正拿着咬了一半的果子,与滚落地面的果子一般无二。
殿门大开,这一幕景象直直的落进了庭院正中的梧桐树眼里。
这小童竟偷食春神娘娘的贡品!
岂有此理!
梧桐抖动着躯干,枝叶婆娑,发出簌簌的声响,以此表达不忿。
小童歪了歪头,将手中吃了一半的果子掷向一旁,细柳枝别在腰间,拍拍手上的果渍,从桌案上一跃而下,脚步轻巧,落地无声。
他跨步向庭院走来,在迈出门槛的瞬间,身形一闪,哪里还有什么小童?从正殿出来的分明是个着青衫的成年男子,那衣衫上绣有暗青的花纹,随着步履走动,花纹也摇曳起来。
梧桐远远的瞧着,那男子乌发束起,琥珀色的缎带飞扬其间,好不恣意。待走近些,面容更是绝佳。
他在梧桐树下站定,静默片刻,复又抱臂绕着梧桐树走了一圈,口中念到有趣!实在有趣!
眼见此番景象,梧桐实在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屏息凝神,装死吧!别无他法!
“你既能瞧见本君,为何不说话?”无人应答,只听见轻微的枝叶摩擦声响。
那男子轻笑一声,伸出两指,在空中虚点一下,一道青芒直直飞入树干,盈盈的光亮围绕在梧桐周身,香客许愿所挂丝带微微抖动。不消一会儿,丝带柔柔的放松下来,如水波一般轻轻漾动。
“你已能言语,不妨一试?”
“大……大胆!你……你是什么人!竟敢偷吃!对春神……娘娘不……敬!”圆润的女声越来越低,几不可闻,梧桐试探着开口,好半天才抖落个囫囵话。
这人面容温和,长相秀美,倒不像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但方才所见实在……叫人有些生怯。
“是是是!本君不但偷吃,还要挖你回去做烧火棍!”
枝叶扑簌的更厉害了……
“真是木头脑袋!你在我这梧桐祖殿扎根千年,享尽香火,怎得?现如今竟对面不识?”那男子摇摇头,做惋惜状。
谁是木头脑袋!
听他要将它挖回去做烧火棍,梧桐的一颗木头心更是忐忑不安,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