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何日飞升(539)
“香樟树,秋千架?”
宋濯眼中是明显的迷茫,他顿了顿,如实答道,“姑姑,我不曾……不曾听说过。”
“自我接手,观梧院便是如此,一应里外都不曾变化过。”
他接着解释,却在姑姑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逐渐明白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宋濯是凡人,如今不过十五六岁,不知道也属常事,对、对……
知枝是从那时便生于世间的,定然会有印象。
文玉转头看向一侧的陈知枝,将希望寄托于她身上,“知枝?”
在众人或疑惑、或好奇的目光之中,陈知枝咬着嘴唇,踟蹰地答话,“姑姑所说的香樟树和秋千架,自我知晓,便是没有的……”
她不知姑姑怎么会问起这个。
自她随阿爹在宋宅走动之时,一直是洗砚伯父接待,他从未提起过此事。
她也数次从观梧院的门前路过,不曾见过什么香樟树……秋千架……
四周的哄闹声远去,文玉仿佛置身于无尽的旷野之中,耳畔只剩下阵阵轰鸣,令她几近崩溃。
就连知枝,也不曾见过吗?
她离开江阳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会……
纷乱的思绪似决堤的水,将文玉在三百年的时光洪流中被磨地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彻底击溃。
她身似孤舟,就那么被冲着四下飘摇、失了方向。
唯余窗外落雪簌簌,在她耳畔又添上了零星的声响。
郁昶和一众小辈是何时离去的,文玉根本不曾察觉,此刻的她似乎就连身为仙君最基本的敏锐也失去了。
雪落白瓦,汤沸火红。
一窗之隔的屋内院外,是冷暖相交的对比,是变与不变的分界。
里头的她熟悉无比的内室,外面却是她陌生得紧的观梧院。
文玉卸了力气,茫然失措地伏于桌案上。
茶盏带来的热度尚存,她掌心接触到的余温,和面颊上吹拂不止的夜风形成鲜明的对比——
可文玉却恍若不觉。
三百年来,她从未回过观梧院,她怕众人的责怪,怕难以面对的真相,更怕物是人非的割裂。
可如今真到了眼前,她才发现就连“物”要保持不变,亦并非易事。
即便是有着改天换日、移山填海之能的神仙,在面对人世间的沧海桑田,也会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内室最后一缕热气也被碎雪化去,文玉两肩微动、抬起头来。
她不知想到什么,毫不犹豫地从榻上起身,径直便朝着院外匆匆行去。
“吱呀——”响起,门页应声而开。
将满室暖黄的烛火留在身后,文玉一头扎进了雾蓝的夜色当中。
而在她看不见的转角处,郁昶抱臂站在那半开的窗扇之后,似一座静默的雕像,目送着其雪白的身形自寒凉处处、梨花朵朵中穿行而过。
方才那低声的呜咽,强忍的悲痛,他听得清楚、分明。
直至她的衣角消失不见,郁昶才终于垂眸,敛去目中的神色。
他很想追上去,但他没有。
文玉……
第267章
不知行出多远,文玉凭借从未忘却的记忆一路到了宋凛生从前的院中。
寒风吹彻,雪夜呜呼。
文玉来不及细看外头的布置,抬脚便扎进了院门。
那时候宋凛生将自己的观梧院腾出来给她住,自己则搬到了距离不远的此处,后来洗砚听了她无意间的一句话,还颇为上心地在这院子里种下了一株玉兰。
她匆匆过来,正是想寻那玉兰。
观梧院的香樟树不翼而飞,玉兰总该仍在原地。
夜风拂动文玉额前的碎发,待她抬袖去挡时又忽然止息,片片落雪凝结在她眼睫之间,令她的视线蒙上一层雾色。
文玉被迫闭了闭目,再睁眼时——
雪落华庭,唯余凄清满地。
闲置许久的院落正中空无一物,就是灯影也不曾有,更何况什么玉兰。
正抬手扫着身前碎雪的文玉忽然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玉兰树也不在了。
她应该是很难过的,可不知为何,文玉竟猝不及防地笑出了声。
闷闷的哼笑自她喉间滑动,好似呜咽一般,令人分不清究竟是喜是悲。
文玉双手垂落,掩藏于袖中的掌心紧了又紧,最终却是无力地松开。
她不奢求推开院门之时,宋凛生会如同从前一样,长身玉立在门后等她,可只是再看一眼玉兰树而已,竟也是不能够了。
文玉怔愣着,一时不知道是进是退。
进去,没有了宋凛生,这里头不过是副空壳。
退回,她又能去哪里,再掉过头追问宋濯吗?
落雪簌簌,夜半无声。
在几乎要与这满目清白融为一体之时,文玉身形微动,缓步行至院落中央原先栽种玉兰树的那处。
如今被青砖铺着,自然看不出有树木生长过的痕迹。
也对,便是曾经有过什么痕迹,在数百年的磋磨中,亦是消失殆尽……
文玉垂眸细看了片刻,而后不顾漫天飞雪,径直仰面望向夜空。
低垂的天幕似一整张未裁剪过的绸缎,碎雪点点散落其间就如同夏夜的星子,承载着无数人的愿望。
可如今不是夏夜,她的愿望也不会实现。
文玉鼻尖微红,丝丝缕缕的热气随着她的呼吸逸出,升入夜空而后辗转着消散不见。
香樟没有了,秋千没有了,玉兰没有了,宋凛生……更是早就没有了……
文玉收回视线,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她早该想到的,三百年的等待很大可能是一场空待,是她麻痹自己的美梦,是她亲手织就的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