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何日飞升(671)
莫名的熟悉感让他几乎忘记从句芒手里接过来有多奇怪,毕竟二人可从无交情。
句芒指尖一转,先前没用完的竹篾便似长了眼般缠上敕黄,将他捆了个结实。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不听话的大黄牛没草吃。
“神君?神君这是做什么?”敕黄一时大惊,他对句芒毫无防备,怎么也没想到会被制住,“即便神君非去不可,也请让我随你同往啊——”
敕黄的急切更衬得句芒沉静如水。
他记得从前自己也并非这样的性子,那时候阿玉喜静,而他好动,总是围在她身旁吵闹。
而后来他像河中的一块石,漫长的岁月从身上流淌而过,将他打磨得圆润、平静。
可这时候的阿玉却变得活泼了。
自在梧桐祖殿生根发芽开始,便用周身的枝叶好奇地打量着山川风物、鸟兽鱼虫。
似乎世间事,本无定法,从来就没有一成不变的道理。
“敕黄交给你看顾几日,待阿玉回来便好。”句芒收住心思,同郁昶示意道,“届时你替我将……”
话音未落,句芒微微侧身回头,余光瞥过那盏精巧别致的小鱼灯。
“算了,这盏小鱼灯留给你把玩罢。”不知怎么的,句芒忽然就改了口。
他其实多希望这盏灯,能照亮阿玉夜行的路。
可是他心里清楚,在无尽的时间长河中,纸做的鱼终究不能再游到阿玉身边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文玉不知从前的事,又怎会上此处来?”郁昶快步将人追上。
他忽然觉得这盏小鱼灯只怕烫手得很,还是物归原主的好,“你……你要做什么?”
纵然没什么交情,可方才句芒将前情据实以告也算帮了他的忙,郁昶也没办法做到冷眼旁观。
若有能帮得上的地方,他不介意伸出援手。
“她会来的。”句芒看了郁昶一眼,又将视线转向烟波浩渺的云海。
白鹤仍在,流光不减,这上头的风物似乎万万年来从未变过。
唯一不在的,是它的主人。
“你不是问我这是什么地方吗?”句芒一挥袖,仙鹤便冲破云层来到他身边,“乘云巘上,是阿玉从前的住所。”
句芒话音未落,那仙鹤便似有所感,随之发出深切的悲鸣。
寰宇哀声、山川呜咽。
郁昶眸光一滞,下意识地看向周遭,他实在没想到,“你说……什么?”
……
乘云巘上日升月落、云海浮沉,可万年不变的风光依旧,将其间的人事变化衬得像一粒不足为道的尘埃。
郁昶心思入定,正陷在回忆中无法自拔,恍然间听见一声——
“郁雾失。”
笔直的肩背瞬间僵住,似一座山脉骤然坍塌般,郁昶不敢有任何动作。
就连敕黄和观蓝的斗嘴也在耳畔悄然远去。
他怕是自己连日来的思绪纷乱,导致出现了什么幻觉,否则怎么会……
“这样好听的名字,为何从未向我介绍过?”
文玉收了留云扇在腰间,正笑着看向多日不见的郁昶。
钩吾山之后,她还当郁昶去了何处,去没想到是在这里。
“文玉——”在见到来人之后,郁昶瞳孔猛然一缩,“你……”
片片寒光碎开,他眼中似乎化出了春水一般的颜色。
他不知如何描述此刻的震惊,句芒说的不错,文玉……她果然上了乘云巘,而且似乎还……
长厚似伪、多智近妖,这位句芒神君真是算无遗策。
“你叫我什么?”郁昶匆忙起身,连自己衣袍上的褶皱也顾不上打理,“你……你想起来了?”
怎会如此?
若是能选,他看句芒并不愿意让文玉忆起从前。
钩吾山……发生了什么?
文玉驻足原地,看着郁昶的面色千变万化,她心中亦是百般复杂。
雾失。
勿失。
这个名字是要他千万不可迷失方向,很显然,如今的郁昶真的做到了。
文玉眼眶一热,不知是为郁昶的重诺而喜,还是为自己的失约而悲,“当年,不是不让你来找我报仇吗?”
为什么要耗费千万年的时间来找一个兴许永远都不会归来的人?
……
混沌初开之时,这天地间尚无秩序。
三界六道覆载其中,往往是依靠能力的大小来争夺生存资源。
便是在这样群狼环伺的时候,郁昶降生于沅水之滨。
他带着创世与灭世之力而生于天地之间,若不将其引至正道,下场无非两种。
一是无法将这股天地所赠的力量化为己用,而后走火入魔。
不过这还算好,因为——
二是在尚未长成之时,便被别的大妖蚕食殆尽、吃拆入腹。
文玉别无选择,只有将其镇压于沅水河底,再以定元锁之力护尽量护他周全,并约定千年之后待祸乱平息再还他自由。
“千年之期?”白蛟龙拼尽全身力气也无法挣脱定元锁的束缚,“你不如杀了我,倒还快当。”
对于自由的她来说,千年不过是她看落霞的一瞬,听雨鸣的半刻,可对于困守此地的他而言,便是数不清的日夜。
不对,沅水河底暗无天光,根本见不到日头。
如今他方才降生于世,正是四处游历、开拓眼界的好时候,若要他在沅水河底千年不得出,这跟杀了他又有何区别。
“什么打打杀杀的?”文玉召出鸣昆自掌心划过,一滴鲜红的血珠便落入定元锁的朱石之上,“不学好。”
有她的精血和定元锁在,至少可以保证这条眉清目秀的小白蛟不受歹人觊觎,能让他安安心心地在沅水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