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何日飞升(678)
郁昶瞥了瞥少见的满眼不赞同的观蓝,再瞧一瞧可以说是严阵以待的敕黄,心下不由得觉得好笑。
往日里这二人,一个对他说的话奉为圭臬,一个横竖是防备于他,没见过什么时候战线如此统一。
看来还真得感谢感谢句芒。
“从前你说你最怕过年,在轮回司的时候总要蒙上被子睡一整日。”似乎想到那时的情境,郁昶忍不住扬唇轻笑。
尽管对于文玉来说,那兴许是段不愿记起的回忆,可对于他来说,却是不可多得的与她相伴的日子。
郁昶敛去笑意,面上的掩藏不住的神伤,“因而我紧赶慢赶,总算在除夕夜回到江阳。”
话到此处,敕黄和观蓝对视一眼,总算知道郁昶消失的那日是去了何处。
文玉死死盯住云海中穿行的白鹤,不敢回身直视郁昶的眼睛。
江阳那夜,繁华落尽处的身影真的是郁昶。
而她就那么心安理得地认为郁昶是同观蓝回了沅水之滨,不会出现在江阳府,甚至没有上前确认一番便转身离去。
“当看到宋凛生的那一刻,我想,你不会再怕过年了。”郁昶喉间晦涩难当,说出的话也是又低又哑。
宋凛生这三个字,如同匕首般划过他的肠道、喉舌,似乎他唇齿之间也变得血淋淋的。
“我不是同你说过,会以定元追溯宋凛生的魂魄。”
这是在宋氏陵园时,他答应过文玉的,那么,就绝对不会食言。
可是为什么每多说一句,他的心就会更痛一分。
郁昶闭了闭目,关于句芒是子瞻还是穆同一事,已经令文玉心力交瘁,他不想她再受这样的折磨。
“他余下的三魂六魄……皆在那太灏身上。”
不论是宋凛生,还是太灏,说到底其实本就是同一人。
句芒连文玉留下的他都能好生照料,那他又怎么不可以将宋凛生身份的真相如实相告呢?
这个只见过一次面的句芒君,真是为他做了个很好的榜样,让他看见真正的无私是什么样子的。
“文玉,这回去找他……”郁昶轻声说道,却难掩其间的颤抖,“我就不与你同往了。”
敕黄没想到郁昶会说这样的话,颇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这还是那个在春神殿横冲直撞,甚至下死手将他打回原形的郁昶吗?
一旁的观蓝乍然听见这话,心中简直是喜不自胜。
若郁昶不与文玉同行,岂不是跟他回沅水之滨的大好时机?
文玉亦是没有预料到,自从到了往生客栈,郁昶便总是跟着她,百年来几乎从未离开过。
上回在钩吾山,那时她昏睡着毫无感觉,可眼下她非常清醒,也就越发觉得不适应。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能够回沅水之滨吗?”郁昶故作轻松地提起,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这次,我听你的。”
此话一出,就连观蓝面上都出现了几丝不自在。
确实,他一直以来都想让郁昶回沅水之滨,为此甚至想过将文玉绑了这种损招。
可是真到今日,郁昶自己愿意回去的时候,他反倒觉得唏嘘了。
文玉想解释些什么,“我——”
她所希望的,是郁昶能够找到自我,并非是赶他走的意思。
“你也听我的,别回头。”郁昶制止道,而后又忍不住嘱咐,“多保重。”
“郁昶——”看着眼前翻涌的云海,文玉眼前似乎也有水汽升腾,“郁雾失。”
“郁雾失不会迷失方向的。”郁昶释然一笑,看着文玉的背影,“文玉也要去找到自己的方向,好吗?”
第332章
青山层叠、沅水环绕。
如今开了春,宋氏陵园门前的那株玉兰正盛,可谓是千枝万蕊、既艳也悲。
可与外头的晴光万里不同,越往里,墓穴越阴暗幽深、死气沉沉,唯有跳动的烛火尚留有一丝生动的意味。
“抱歉。”太灏靠坐着,后脑正抵着一片冰凉,倒比拂莲洞的寒潭水还冷些。
——那是宋凛生的棺椁。
他仰面望着不见天日的墓穴顶上,幻想一个人躺在这里的滋味,“是我占了你的……”
眉似远山、目若霜雪,向来清俊端庄的太灏,如今毫无仪态地坐在地上,任由满室的灰尘爬上他那身菡萏纹路的锦袍。
整个人陷在一团颓靡萧索中,恰似朵开败了的雪莲。
或许是昏沉太久,以至于他都忘了,对着一副空的棺椁说话,恰如滴水入湖海,碎石落山川,又岂会有回音?
自钩吾山一别,小玉带着鸣昆去了乘云巘上,酆都追着泰媪回了鬼城幽都,就连藏灵也为寻闻彦姿的踪迹改道江阳……
唯有他思来想去,总觉得无处可去。
“只好来打搅你了。”太灏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可转瞬却又好似呜咽起来,“宋凛生。”
短短的三个字,仿佛穷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直至话音落地,太灏仍旧不能回神。
他后知后觉地抬袖抚上棺椁外壁,看着满室的陪葬品,动作间激起的尘土就在眼前飞扬。
一种茫然无措的感觉似浪潮般朝他打来,将人淋得浇湿的同时也让人感到无比的窒息。
若眼前这个墓室的主人是宋凛生的话,那他……是谁?
“是胆小鬼,是卑劣者。”想到他竟开始自问自答,太灏不由得嗤笑一声,“是害你魂飞魄散之人。”
身后的棺椁静默无声,死物自是不会开口,可他这个活着的人,却也有好多话没能说。
太灏以手覆面,原以为闭上眼就不会流泪,可抽动的喉结和微耸的双肩却还是出卖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