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何日飞升(75)
“你便……你便笑罢!时间还早,总有你……总有你笑不出的时候。”
现下洗砚便是他二人得救的唯一可能,只可惜洗砚昨夜熬了一宿,今晨忙完书墨的事怕是得昏睡一日,什么时辰能醒来倒还说不一定。
宋凛生的气势弱下去,说来也怪,每当宋凛生同文玉在一处的时候,宋凛生的气焰总是弱些,总叫文玉压一头。
文玉渐渐止住笑意,想起来时的景象,忍不住便问出了口:“难不成你我今日只能等洗砚前来?我一早出门,见街市上一个行人也无,这里人烟稀少,更怕是没可能遇上了。”
宋凛生点头称是,“上巳虽然指的是三月三这一天,但江阳百姓每逢三月三的时候,一般是休沐三日。”
“这三日里,民不出门,市不易货,全城老小不论职业皆在家休整,是以街上是瞧不见人的。”
文玉一面听宋凛生的解释,一面点头。
“哦——原来如此。”文玉话锋一转,打了宋凛生一个措手不及,“那为何二公子一早连同洗砚交代都不曾便出了门?”
“二公子怎么不在家休沐?”
第46章
“二公子?二公子?”
文玉学着宋叔的语气,将宋凛生唤作二公子,逗得他接不上话。
眼见着宋凛生在文玉的逗趣之下,面中带绯色,两颊生霞光。那冷白的面容上有些微微充血,反衬得他脸色鲜红欲滴。
这就叫苦中作乐!文玉心想,她还真是好心态啊。这就叫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我……我……”
宋凛生说话间带上几分羞赧,说话竟打起了磕巴,不似他平日里那般言语流畅、幽默风趣。
“我今日有事务在身,这才一早便出了门。确是凛生之误,委屈文玉娘子在此处稍待……”
宋凛生一手抚上领口,踟蹰半天,过了好些时候才试探着说道:“文玉娘子若是觉得冷……”
“嗯?”
文玉不知他此话何意,只是原本没什么感觉,叫他这么一说,还真有些凉意。文玉不禁紧了紧身上的外袍。
“我身上这件……也尽管拿去……”宋凛生将话说完,作势便要去解那衣裳。
文玉一见他这动作赶紧连连摆手,一手按住宋凛生的小臂,将他的手止住。
“我要你那么多衣裳做什么?你已将外袍给了我了。”文玉仰头瞧了一眼天色,复又开口说道,“我不冷,你且放心好了。”
宋凛生的手从身前滑下,垂至身侧,他掩面轻咳一声,不再言语。
文玉见他一番动作,倒是想起另一桩事情来。先前她出门的时候碰见洗砚在院中的水池洗笔,还叫她瞧见了宋凛生忙活一夜誊写的“君子四不”。文玉思及此处,她本就不是什么话头都往心里憋的人,索性直接问出了声。
“你昨夜抄了一整夜的书,听说你整宿都不曾阖眼,怎么这样早就出门来?”
“你……文玉娘子你是如何得知……”
宋凛生不答反问,他面上红晕更甚,幸而这基坑底下视线不是十分明朗,否则叫文玉看去,又该逗他笑了。
“我今晨出门的时候,在中庭遇着洗砚了。”
文玉一手挽起身前的缕缕发丝,绕在手指上弯成旋儿玩,她想起宋凛生那乱了方寸的墨宝,不由得玩心大起。
“我不但遇着洗砚,我还看见有人亲笔写下的——”
“君子不妄动,君子不徒语……”
文玉故作思考状,貌似十分疑惑地开口问道:“也不知是谁写的!”
宋凛生手指微蜷,并不急着答话,按他的猜想,文玉的话头绝不会止步于此。
果不其然,还未等宋凛生说话,便又听得文玉的声音响起。
“不会是你罢?二公子?”
她的一番话已叫宋凛生猜了个七七八八,宋凛生面上并无叫人戳穿的气恼,也没生出什么羞涩,他面色如常,想来是那“君子四不”的一番熏陶,叫他修养更上了一个层次。
宋凛生眉眼含笑,忍俊不禁。他原本不想叫文玉娘子知道,他昨夜抄书的事。只是她既然已经知晓,他倒也不必藏着掖着。
“读书写字能静心凝神,又能学到前人说话办事的道理,何乐而不为呢?”
“静心凝神?二公子做了什么需要静心凝神?”文玉听他的一番话后,随口一问。
不成想,正是她这状似不经意的一问,倒真将宋凛生问住了。
他……做了什么呢……
他昨夜同文玉娘子放完灯,从后春山上下来,便不记得什么白日里忙碌一整日的劳累、疲倦,他只觉得心绪不宁。
一直到回了宋宅,将文玉娘子送回观梧苑落门口的时候,他心中那一股气不知怎么的,仍是不能平息。
他等不及叫文玉娘子回院子,而后步履匆匆地回了自己的院子,一头扎进书房便不肯出来。他心乱如麻,只求能在提笔写字的时候寻求片刻平静。
君子不妄动,君子不徒语。不只是书上学来的道理,更是他以身遵循的准则,是他对自己的期许和要求。
也许宋凛生不得不承认,不只是梧桐祖殿放灯的时候。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也许是江阳酒家逗趣吃席同穆经历争锋相对的时候,也许是出去名扬铺子办差还要为文玉娘子带胭脂水粉的时候,更甚者,或许更早,也许是后春山中遥遥一见……
谁说得一定呢?
宋凛生,你的心,早就无法做到真正的平静了。
等他再出门的时候,已是晨光熹微了。
他写了一页的“君子四不”,却无法劝服自己的一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