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春潮(381)+番外
“棺材呢?”他问。
“停在中堂了。”
那抬进梁王府的棺材长七尺六,宽二尺二,以玉饰,又刻卍字纹,虽不比王侯将相的规制,但已算得上是精致阔气的一抬棺了。
江慎远耷拉着眼皮,一瘸一拐,步履艰难地绕着棺材走了一圈儿,又一圈儿。
周围无人去扶他。
他倒也并不在意。
他被梁王放出囹圄,第一件事倒不是为外头重见的天光而兴奋。
“这里头装着的,当真是丹朔郡王?”
这是江慎远眼下最为关切的事。
梁王府的士兵绷着脸,只冷淡地应了个字:“嗯。”
江慎远抬手抚过棺面上的冰冷铁钉,那钉子契入紧紧,要撬起来都还得花点功夫。
他不由一扯嘴角,冷笑:“连遗容都未曾见到,梁王如何叫我相信傅翊已死,且就在这里头?”
话音落下。
梁王大步走了进来,摆摆手挥退屋内的士兵。
“你说得这样大声,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谁杀了傅翊吗?”
江慎远眼皮动了动:“殿下演得很像样子,但见不到尸首,请恕下官难以松口。”
梁王皱起眉,没说话。
江慎远其实心下已信了一半,若是假的,梁王应该一口薄棺装钉了事。何必特地还挑这样一口阔气棺材?
只怕梁王面硬心软的老毛病犯了。
一见人死了,觉得前尘可消,倒不妨给个体面。
但在老皇帝手底下办污糟事的人,大都有个多疑的毛病。
于是江慎远咬住了没有立即松口。
他要听听梁王接下来还能怎么说。
“钉上棺材,是本王的意思。”梁王叹道。
江慎远转过脸去听。
“本王不愿小禾瞧见。”梁王顿了顿,道:“毕竟他二人夫妻一场。”
“冒名顶替的一出亲事,也算夫妻一场?”江慎远讥讽地笑了下。
梁王眉眼更沉:“如何不算?小禾腹中都有他的骨肉了。”
这话一说,江慎远愣住了。
梁王自己咂咂嘴,品了品嘴里那苦意。
撒个半真半假的谎,没成想这样容易!
也对,这会儿情感可都是真切的。
真切的想给傅翊来两刀。
“她、她……”江慎远都结巴了,“她怎会……”
这句话说出来,江慎远自己都沉默了。怎会?怎么不会?傅翊又不是傻子,那么好骗。
程念影顶替入门的时候,自然有过真真切切的亲密。
少虡楼中低级别的杀手出去完成任务时,出卖身体也不算什么少见的事。他们早脱离了对肉体贞洁上的耿耿于怀,只在乎那生死一线时挣扎得够不够用力。
“那这个孩子,要如何处置?”江慎远指着棺材上的卍字纹,“此为绵延之意。难道梁王殿下还真要让傅翊的骨血绵延长久下去吗?那可就成了一个恐怖故事。”
“子不知父,也不妨事。”
果然还是那个梁王!连斩草除根的事都不愿做。
江慎远正想说两句话给他洗洗脑。
梁王突然又语气复杂地道:“自那日宫变后,你被傅翊的手下拿住,许久不见外界,自然不知外头的事。”
江慎远心念一动:“殿下手握兵权……”
是啊。
这么久了。
为何他还只是梁王?
“殿下竟没夺得大权?”江慎远错愕。
“是傅翊主动与本王提议,各自退让一步。”
“如何各自退让一步?”
“让小禾做储君。”
这说的可全都是实话,梁王说起来连顿都没顿一下,流畅得十分真情实感。
“……”
江慎远却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艰难地消化了这条新消息。
这下什么傅翊真死还是假死都暂且顾不上了,他满脑子都被程念影做了储君这桩事给冲击住了。
“那……那这个孩子更不能留了,那将来……不是要继承大统吗?”江慎远说话都是飘的。
他很少有这样不稳重的时候。
在发现傅翊那郡王妃,居然是少虡楼的杀手时,他的声音都没有这样飘忽过。
“小禾将来又不止一个孩子。”
江慎远霎时想到了一个荒唐但又很契合的前人示范:“所以,原本就不必下官提起,从程念影,不,储君有孕时起,梁王就决定要杀了傅翊了?就如历史上那些个去母留子的典故一般。母妃犯了错,处死,但皇子贵重,当留得性命?”
梁王闷闷应了声:“嗯。”
江慎远帮他把话都说得差不多了,倒省得编了。
他听了都觉得江慎远这主意不错。
江慎远霎时兴奋地踱步起来:“下官本就是为陛下办事的,储君登基,便是新帝,下官也该为她效力。”
“下官唯有一请,——下官要见储君。待见到她的面,下官便将少虡楼数味药的破解之法,悉数告知。”
“好!你去吧。”
“殿下……不与我同去?”
“不去,本王怕在她跟前说漏了嘴。”
“那殿下不怕我途中逃走?”
“你会逃?你何必逃?小禾做皇帝,又没了傅翊为难你,你大可重建少虡楼,重回昔日的位置,甚至更甚。这不是你想要的?”
梁王脑中回闪过傅翊教的话。
“江慎远肖似我。”
这话说得跟江慎远是他儿子似的。
梁王当时还撇了撇嘴。
傅翊难得多给他写了几个分析的字,梁王立即意识到,江慎远此人亦好权!
他得权的过程没傅翊顺风顺水,自然就更珍惜面前每一个能绝境反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