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桥(74)+番外
台上聚光灯暧昧的红蓝灯光交替,时亮时灭,头顶巨大的灯球缓缓旋转,旋转出光怪陆离的色彩,像五光十色的小鱼在房间里游,游过台下一张张人脸,那些脸都是破碎的。
台下一片漆黑,站在台上只能看见离舞台最近的两三排,再往后就是一团团黑影,但门口会亮一点,走廊的灯光透进来,依稀可见人头攒动,客人来了又走。
周月还是穿她红舞裙,这裙子在晾衣杆上烂俗得像影楼里的廉价道具,但在舞台上俗气就是艳丽,就像台下浮夸的烟熏妆到了台上却恰恰好一样。
她也还是喜欢站着唱:
“忘记他
等于忘掉了一切
等于将方和向抛掉
遗失了自己
忘记他
等于忘掉了欢喜
……”
唱到这里,有个人走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从来只有他
可以令我欣赏自己
更能让我去用爱
将一切平凡事
变得美丽
……”
间奏的时候周月看了一眼门口,门外地上有一道影子,在走廊黄色的灯光里被拉得长长的,应当是有人站在那儿,之后再没人进来。
“忘记他
怎么忘记得起
铭心刻骨来永久记住
从此永无尽期
……”
之后又唱了几首,国语歌和粤语歌都有,她留意了,只有出去的人,还是没有进来的人。
中间休息喝水的时候她撩开幕布看一眼,最后一排的那个人没走,但舞台上穿芭蕾舞短裙的舞者们跳得正劲,灯光闪烁得比刚才还要快,还要亮,根本看不清最后一排的人脸。
再看门口,影子还在,一动不动,她都怀疑那到底是不是个人,还是放了个道具。
回台上前她看了一眼手表,夜里十
二点了。
这一次她只唱了一首《焚情》就再没唱下去,柳姨在台下冲她挤眉弄眼,意思让她唱完了到后台。
周月也搞不清楚情况,心不在焉地唱完,匆匆向观众致意后就冲向后台,出来的时候门口已经没人了,看一眼最后一排,也是空的。
长长的走廊里蓝色的粉色的镁光灯交错着从她头顶掠过,老远就看见柳姨立在化妆间门口,冲门里的人笑得谄媚,想鞠躬又不敢鞠,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瞧见周月跟瞧见救世主似的,眉开眼笑地快走几步拉住她手,扶着肩膀把人推到门口,嗲声嗲气跟屋里人说:“江先生!月月来了。”
周月看看化妆间里的人,再看看柳姨,也叫了声“江先生好。”
“嗯!好!”他还是应得干脆又清亮,黑色长款风衣也线条利落,背着手站在一排化妆镜前,看梳妆台上的东西,不仅没嫌弃屋里有味儿,还拿起一盒胭脂膏闻一闻,回头望向周月:“哪个是你的位子?”
柳姨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周月回头望一眼空荡荡的走廊,往里挪一步,“我化好了来的,上台前都挺忙的,就不跟她们挤了。”
“哦……”他放下胭脂盒朝她走过来,走到跟前了抬起她下巴,脸上这才有了笑意,像红胭脂一样软,一样黏的笑,在她脸上游弋,“见到我不开心?”
不开心,周月很想这么说,嘴唇闭得紧紧的,一个“不”字儿就要脱口而出,但很快她就想起那天站在自助取款机前看见的那一长串零,她该开心的。
“开心。”她仰起头笑,眼皮上的蓝色闪片波光粼粼,“就是有点儿紧张。”
“紧张什么?”他声音也软,黏,指尖划过她脸颊时带过来一股幽幽的香气,撩起她鬓角留长了的头发用指腹揉捻,像在检查稻秧长得好不好。
“可能我们还不太熟吧。”说完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也笑,搂住她的腰,“是吗?”
周月低下头避开他灼灼的目光,瞥见椅子上一大束蓝色妖姬,他在她头顶呼吸,近得能听见他胸腔的震动,“喜欢吗?”
“喜欢,谢谢江先生。”
“怎么谢?”
她没有什么能给他的,从一开始到最后,就只有那么些东西,他当然也不会动多余的脑筋,费额外的功夫想从一个小玩意儿身上得到除了男人那点乐趣之外的什么,他想要了,就来要了,不会问她怕不怕,疼不疼。
“你不适合这个。”他在她眼皮上抹一把,蓝色的眼影从眼窝抹到了太阳穴,再抹一下她的嘴,彻底把她抹成一个大花脸,于是她乖顺地去了盥洗室洗了脸,坐上了他的车。
从蓝海出来,那车就停泊在街对面,昏暗的路灯下泛着流线型的奢靡的金属光泽,像一条覆盖着银色鳞片的深海鱼,司机在阴影里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完全静止,他们迈下台阶,走到车边时才目视前方利索地发动引擎……
如果要说和江淮的“开始”,周月觉得应该从这一天算起,严谨一点的话。
最初的那一两年,周月不知道江淮住在哪儿,每次都是他来她这儿,每一次都不过夜,心情好时同她弄潮戏水,居高临下笑着看她,逼着她求他,柳叶眼尾一抹红像滴在水里的朱砂,从眼窝洇染到太阳穴,她不求,他就喘着粗气笑,抱着她一翻身让她在上面,她不经事,几下就流着眼泪丢盔弃甲。
“最后你唱了什么?”他心情好,完事了也会多说两句,那天突然问他在后台等她的时候她唱了什么。
“《焚情》。”
“唱给我听。”他兴致勃勃躺到她腿上,抓过她手,让她两条手臂像围巾似的揽着他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