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上，廖老头问她乐不乐意继续干下去。庄晓蝶说：“我觉得我车开得还可以。”

廖老头笑，说：“你脸色那么白，还以为我走出来就要听到你辞职。”

“现在这行情，有个活干就行了。”庄晓蝶也笑。

因为是外人，因为与这场死亡无关，因为没有旁观者，所以笑是被允许的。

她摸了摸脸，想起自己曾经在父亲的葬礼上被母亲打的那一巴掌。不算太重，但是很响。亲戚们的目光也很有实感，压在她身上。那时候她和年锦思还是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

“哭的人多吗？”庄晓蝶问。

“这种场合，黑压压一片，真哭假哭都有。”

“那有笑的吗？”

廖老头望向她，一时没说话。

庄晓蝶说：“哦，只是现在新闻上，经常有父母子女反目成仇的，不知道你有没有碰到几件？”

“还真有。”廖老头摸了烟出来，想点，又放下了，盯着前面的路看。

红灯，庄晓蝶踩了刹车。她极具耐心。

“不算是平时的笑。”廖老头说，“好几年前的事，一个初中生跳楼死了，他父母不愿意办葬礼——可以理解，毕竟这个死因，亲戚爱背后嚼舌根戳脊梁骨。他们请了几个人抬棺材，结果有个人手滑，棺材掉地上了。”

“盖子掉了？”

“没有。就是磕掉一点漆。”老头挠了挠眉角，“我当时就在边上站着，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看着地上的棺材不知道怎么办，毕竟这状况不怎么吉利。那个当爹的也在边上，所有人等他说话，他……突然冷笑了一下。”

绿灯亮起，庄晓蝶发动车子，过了几秒才问：“你确定没听错？”

“我亲眼看见他做了那个表情。”

“当妈的什么反应？”

“当妈的上楼拿东西去了，不在边上。”

“——然后呢？”

“他叫他们继续搬，送到殡仪馆后我就走了，之后怎么样不清楚。”

“初中生为什么跳楼？”

廖老头只是摇头。

这种事情周围必然风言风语，庄晓蝶怀疑廖老头肯定听到很多传闻，但对方显然不肯透露。

她用舌头顶了顶一侧脸颊，母亲那一耳光好像还贴在脸颊上。

隐隐作痛。

第20章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时光机器，庄晓蝶必然第一个冲进去，回到遇见申屠海之前。

这是个非常龟缩的想法。尤其年锦思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而申屠海站在她身后，隔空指了指年锦思，又指了指自己时。

庄晓蝶有想过直接跑掉。其实她现在完全可以跑掉了，有工作，老头给了她店钥匙，可以歇脚，虽然那是个比蹲坑大不了多少的小隔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者，跑路要多简单有多简单：首先，丢掉所谓的脸面，然后，丢掉道德感，她可以立马转身就跑，消失在茫茫人海，她们都不会找到她。

然而庄晓蝶没有跑。客厅灯开着，光线有些昏暗，只能照亮电视到沙发这一块区域，该换灯泡了。申屠海站在客厅和餐厅的交界处，站在光与暗之间，指了指门。

庄晓蝶纹丝不动，终于说：“你讲吧，我不在乎。”

申屠海瞪她，甚至做出一副立马要说出来的架势，庄晓蝶冷眼旁观，反正饺子店的事已经被知道了，左不过是又一个谎言被拆穿，她倒好奇起年锦思的反应来。

年锦思听到她们说话，扭过头来：“讲什么？”

没有任何时刻比此时此刻更好，更美妙了。庄晓蝶钉在原地，深吸口气，已经做好准备，平静等着。

出乎意料的，申屠海突然放下挥舞的双臂，她看起来冷静而执拗，眸子闪闪发亮，她一言不发，拔腿狂奔，就这样冲了出去。

“哎！”年锦思连忙站起来。庄晓蝶拦住她，说：“让她去。”

“怎么了这是，考试没考好？”

“你看她像在乎成绩的样子吗？”庄晓蝶苦笑道，她望着敞开的门，叹了口气。

年锦思坐回去，注意力重新转移回手机上，说：“小孩闹情绪难免，考完试是不是要回家住了？给她家长打电话吧。”

庄晓蝶差点忘了这一茬，说：“也对，我去叫她回来。”她走出去两步，声控灯没亮，走廊黑洞洞的，遂折返，拿起餐桌上的水果刀。无论怎样，总得有个防身的。

坐电梯没碰到邻居，下楼不见申屠海人影，一小撮人在小空地上跳广场舞，音乐震天响，带得庄晓蝶心脏突突直跳。她迅速绕过他们，出了小区，左右看看，很快锁定一个带着愤怒疾走的背影——正是申屠海。

庄晓蝶小跑拉近距离，落后几步跟着。原打算就这样走，等合适的时机再劝人回去，然而路灯将她的影子投到申屠海脚边，女孩走了几步路，猛地转身。幸好庄晓蝶时刻注意她的动向，当即刹住脚步。

申屠海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板起脸，说：“你不是不走？”

“我是好奇你为什么不说。”

申屠海没说话，继续走路。庄晓蝶傍她身旁，心里好笑，更多的是担忧。

“说不说都那样。”申屠海说，顿了顿，补上一句，“——说了更没劲。”

明明就是个细心真诚的女孩。庄晓蝶重重叹了口气。申屠海迅速瞄她一眼，没说话。

“最近我在给人开车。”庄晓蝶说。

“哦。”

“有时候一天一趟，有时候一天好几趟。”

“——所以呢？”

听出对方语气里的不耐烦，庄晓蝶微微笑了笑：“我想说的是，你永远有别的方法解决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