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进所的时候，邢骁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一头闯进了男人占大多数的行业里，又能走多远？

他冷眼旁观，且并不吝啬于在她的职业初期再添几分困难。

新人受老人打磨，不是很正常的吗？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只是没想到这个女孩看起来柔软，骨头却很硬。

吃了几次亏以后，她并没有如预期一般受挫认输，向他毕恭毕敬地低头请教。

而是自己生啃下一个又一个的技术问题，渐渐的，变得游刃有余起来。

他好不容易勤勤恳恳熬了十几年成为中层，本来是晋升有望，先来了个厉承进抢了二把手的位置，然后又来了个柯帆。

比厉承进更年轻，更耀眼。

有她在，他暗淡的仿佛是海滩上炫目贝壳旁边的灰色石头，无人在意。

哼。

年少有为？就怕是年少轻狂。

津市那个案子这么棘手，也就她们这种毛头小子敢一股脑接下来。

如果完不成，对总部的声誉肯定有影响。

他等着看她的笑话。

邢骁扬起一个更加真心的假笑，正要继续开口。

“不劳你费心。”

柯帆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自顾自地转身走了。

留给他一个明显不想和他多搭话的背影。

臭丫头！

好几次她都这样，从不和他虚伪寒暄。

他被气到，阴恻恻地和旁边看热闹的蒋闻内涵：

“你看看她，是不是话太少！真难交流。”

偏头一看，蒋闻盯着柯帆远去的背影，眼里的星星几乎要冒出来，明显没有听出他话里有话，语气里全是崇拜：

“哪有啊！柯工真的好酷啊。”

邢骁：......

*

“进。”

门被推开的瞬间，见到是柯帆，厉承进放下了手里在看的资料，问：“怎么了？”

柯帆没有多言，径直走到桌前，把陆桥远发给她的报告摊开在办公桌上，翻到最后一页，又将所里出具的分析报告一并摆上。

两个文件并排放置，几乎一模一样的数据，结论清晰无比——

“确实是海底沉降。”

厉承进沉吟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她们之前已经预想到这个结果，也决定借鉴阳市案子里通过人工注浆，改良海床条件的方法。

“好，那你下周回津市？”

“这周我就去。”

厉承进闻言，微微挑眉：“怎么这么急？”

柯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若有所思地扫了眼办公室外的玻璃门。

一个油腻厚重的身影正装作若无其事地在外头徘徊，她收回目光，语气不轻不重地道：

“夜长梦多。”

离开厉承进办公室后，柯帆径直走到单独的休息室，拨通了老谢的电话。

把报告的数据和结论解释完，又交代了些其他的，然后她说：“这周我就回津市，你那边帮我安排一下吧。”

老谢都一一答应。正准备挂断电话时，他又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那周末要不要喊上易总一起吃个饭？”

柯帆手指微顿，“嗯？”她抬眸，语调微微上扬，似乎是有些不解。

“一直想找个机会正式谢谢易总。”老谢笑着解释，“上次大家行程都太匆忙了，这次趁着你回来正好是周末，可以约一下？”

“好，我都没问题。”她语气平静道。

厉承进正端着杯子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准备去接杯水，忽地柯帆又出现在门口。

他有些惊讶地问：“有什么东西忘拿了吗？”

柯帆摇摇头：“没有。”

初夏的晨光里，她静静地立着，像一朵低垂枝头的玉兰，有什么即将呼之欲出。

几秒后，像下了某种决定一般，她抬眸：

“只是刚刚忘记和你说一声，这次我还是准备带季航和一起去。”

*

正是午休时间，办公室里一片静谧，阳光透

过半开的百叶窗，斜斜地洒落在深色的办公桌上。

易翎嘉单手撑着头，闭目小憩，呼吸均匀。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微微亮起，一条消息弹出，伴随着短促的震动声。

易翎嘉原本放松的眉头忽地一跳，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泛起一丝紧绷的预感。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屏幕上，犹豫了一瞬，才伸手拿起手机。

点开消息。

“易总，承蒙上次的帮忙。这周末小柯回津市，您是否方便一起吃个饭？”

他的视线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不自觉地退出聊天界面，目光落在最顶端的置顶，那个已经许久没有动静的头像。

反复摁熄屏幕又再次摁亮，指腹摩挲，却久久无法干脆地打出一个好或不好。

目光下移，手背上被撞出来的青紫早已痊愈，几乎看不出来痕迹。可是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却是一点又燃，汹涌迅速地裹挟而至。

办公室里极其安静，那在自己脑海中无法控制着叫嚣的烦躁从何而来？

几乎控制不住地伸手去拿抽屉角落里躺着的药瓶，但此刻这个屋子里还有第二个人。

他干脆一下子站了起来，把在沙发上躺着的李景吓了一跳，迷迷瞪瞪地坐了起来：

“老板，怎么了？”

易翎嘉缓缓地输出一口气，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平和冷静。

他慢条斯理地坐回椅子上，语调平稳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没什么。”

叫嚣着的烦躁被强行压下，从情绪的深井中却泛出了另一丝不同的滋味，不是一贯沉重无望的苦涩，反而透着些清透喜悦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