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120)
古月道:“三个‘夜游神’,暗桩拦不住。”
“可这距离你我也追不上......”
“我先跟紧。”古月忽然一个鹞子翻身,转瞬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雨中——“你去找松鹤子。”
远处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混着雨打芭蕉的声响,将杀机掩得严严实实。
云鸢在雨幕中狂奔。
冰冷的雨鞭打着脸庞,她几乎睁不开眼。
从被带出典签阁的瞬间她便知中计,瞅准方位,一个翻身跃出了高墙。
可尚未落地,便迎上了一个提着大刀的夜游神,回身时又撞上两个。她强自镇定,故作交手之态,唬得三人不敢小觑,待三把大刀铆足劲头砸来时,她却一个俯身,自一人胯下溜过——趁着三刀互绞的档口,她已飞步掠入雨巷。
但那终究是鬼头帮的夜游神,轻功乃江湖一绝。不过片刻,她便听得那刀上铁环锒铛作响,越来越近。
思绪被雨水浇得粘稠,她别无办法,只能拼命的跑。
她跑了太久,早已失了方向。
雨水冲刷进眼眶,将整个世界泡成模糊的水彩。
这座沉睡的城池在夜雨中扭曲成陌生的模样,街巷仿佛被无形之手打乱重组,每个转角都透着诡异的熟悉。此刻她的每一个脚印,都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洇成一张蛛网,而自己正是网中徒劳挣扎的飞蛾。
她不敢打量,更不敢回头。
身后的脚步声如附骨之疽——左边那人的靴底沾了泥,踏在青石板上会发出黏腻的声响;右侧的那人轻功更好,几乎听不见足音;中间那人......
她蓦然一惊,中间那人呢?!
“唰!”
一道刀光突然劈开雨帘,她猛地侧身,锋刃擦着脸颊划过,削断几缕湿发。拐角处黑影骤现,一人如鬼魅般从檐角翻下,截断了前路。
“终于捉到了!”那人声音带着猫捉老鼠的愉悦,“小娘子飞得可真快!”
云鸢猛地刹住脚步,后背撞上湿冷的砖墙。前后夹击,左右是陡峭的高墙。她急促地喘息着,雨水混着血水从指尖滴落——方才翻墙时掌心早被瓦片割得血肉模糊。
忽然,夜空中一抹红光撕开雨幕。
游枭的信箭!
几乎同时,雪白的刀光再度袭来!
她足尖点地,整个人腾空弹起,踩着刀刃借力翻上屋顶。瓦片在脚下碎裂,她踉跄着朝信箭的方向奔去。
没有玄金爪,没有弩机。她此刻像只被拔了爪牙的幼兽,只能拼命逃窜。身后的笑声越来越近,雨声中夹杂着铁链晃动的脆响。
“咻——”
第二支信箭破空而来,这次近在咫尺。云鸢拼尽最后力气跃起,却在半空中被铁链缠住脚踝。
坠落时,她看见远处闪过一道白色身影,可冰冷的雨水已经灌进口鼻,将呼救声彻底淹没。
铁链哗啦作响,少女如折翼之鸟从檐角坠落。后背撞上青石板的瞬间,五脏六腑都震得移位,喉间涌上腥甜。
夜幕在眼前扭曲成模糊的色块,唯有那柄白刃破开混沌,带着刺骨寒意当头劈下——刀光映出刺客蒙面巾上暗绣的鸦纹,也照亮了云鸢瞳孔里炸开的绝望。雨水顺着刀刃流到她颤抖的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水珠里,倒映着三张逐渐逼近的鬼面。
她本
能地蜷身翻滚,发间玉簪在石板上撞得粉碎。碎玉飞溅时,铁链突然绷直拽住她的脚踝,将她拖回刀锋之下。
就在刀锋即将吻上咽喉的刹那,天地间突然响起一声龙吟般的呼啸。
无形的气浪轰然冲来,方圆十丈的雨幕瞬间凝滞。
那柄索命的白刃骤然翻飞——刀锋过处,青瓦屋檐如豆腐般被削去整截。
三名黑衣刺客倒飞而出,接连撞断三根槐树枝干,木屑混着雨水四溅。
云鸢感到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气劲托起,湿透的裙裾在雨中绽开墨莲。
恍惚间,她看见自己飘过翘角飞檐。瓦当上的螭吻石雕在雨中泛着青光,像在见证这场生死浮沉。
上升,又陡然下坠。
好似被掼入了汪洋湖海,冰凉的水漫过口鼻,灌入肺叶……
“砰!”
坠落的剧痛却并未降临。
她跌入的是一个带着沉水香气的怀抱。温暖如仲春的夜雾般包裹住她湿透的身躯。朦胧间,风延远的面容在雨幕中浮现,下颌绷出凌厉的弧度,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滚落。
是他……怎么会……真的是他么?
她艰难抬手,指尖在虚空中划出半道弧线。
这个未完成的动作里,藏着太多未能言说的心事——想拭去他颊边的雨水,想确认这温暖不是濒死的幻觉。
指尖终究无力垂下。
黑暗如潮水漫上来的刹那,她恍惚听见了熟悉的呼唤,可那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从很深的岁月尽头传来。
云鸢从熟悉的药香中缓缓苏醒。
空气中弥漫着当归与白芷的气息,这味道本该令她安心,却莫名勾起一阵心悸。她强撑着支起身子,浑身骨骼仿佛被碾碎般疼痛。恍惚间,雨幕中那张睫羽滴水的面容又在眼前浮现。
“公子......”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却发现屋内寂静得可怕。药炉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缕残烟袅袅。
她突然掀开被褥,赤足踩在冰凉的地上,仓惶跑下楼梯。推开门的瞬间,夏日的骄阳如潮水般涌来,刺得她眼前发黑。她踉跄着向前奔去,赤足在台阶上踏空,整个人栽进了晒药架旁的小童怀里。
“远公子呢?”她死死攥着药童的衣襟,指尖都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