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164)
锦云台,洛阳城中声色缭绕的舞乐雅所,亦是锦瑟口中的,风啸冥每夜必至之地。
依锦瑟的说法,风啸冥自入了洛阳,再不躲躲藏藏,反而纵情声色,夜夜来此观舞赏乐,挥金如土。
扮演舞姬并非难事。花谍本就善舞,胡舞又常覆面。迷晕原车女子、中途换人。而锦瑟作为风啸冥麾下的死士,护送“新舞姬”入阁,也本是分内之责。
唯一有些麻烦的,是入场前那一关风谍审查。
“这妆容……”踏入马车时,锦瑟瞥了眼云鸢——面纱之上眉眼浓艳,掩去原本的清冷凌厉,看似寻常胡姬。可风谍,又岂是寻常人?
锦瑟提醒她:“你怕是瞒不过风谍的眼睛。”
可云鸢偏就顶着这不算高明的易容,从容地过了关——风谍连面纱也未揭开,便挥手放行。
“竟如此敷衍了事。”锦瑟道。
云鸢眼波微转,紫红眼影下那双媚眼忽然弯起。
“你真以为……我能救出你,只是巧合?”
锦瑟脚步一滞。
“风啸冥想要一枚玉佩,”云鸢声如耳语,“而风延昊想要的,是一把能直插毒蛇七寸的尖刀。”她指了指自己,“而你,”指尖轻转向锦瑟,“则是那张必要的‘图引’。”
前方来使示意登场。
云鸢回眸:“台下就交给你了。”
“放心。”锦瑟将众姬交予来使,悄步退入阴影。
胡乐骤起,铃动衣飞。
云鸢扬袖起舞,旋
转间已将四周尽收眼底——
风啸冥依旧枯瘦如骷髅,瘫坐高椅,指节叩着节奏,眼时而微眯、时而如刀射来,似要剥开她的伪装。
他身后左右的蒙面高手,抹额上皆绣“魈”字。据锦瑟说,他最信任的鬼头帮精锐,才有资格得“魈”字为号。至于如她一般的外围死士,只配称“鬼”,连序号都没有,是随时可弃的送死之卒。
“魈卫武功,大约和那个假岳南苍在同一层级。”
所以,风啸冥如今依仗这无常毒控人心魄,以魈卫护己周全,而后夜夜笙歌——是想将这些年藏头缩尾的亏空,一夜夜讨回来?
可是,这锦云台看似森严,可漏洞也太多了些。
云鸢舞姿翩跹,眼波流转间,将“魈”卫的站位、以及台下可能的机关暗门尽收眼底。她的每一个腾跃和旋转,都精准地计算着与风啸冥的距离,测试着“魈”卫警戒线的敏感度。
掌心的弯刀挥舞,在舞池中划过一道道月华——这是活阎罗的怪癖,他喜欢带着杀气的舞姿。
舞池有一道边界,只要不越过那道边界,这把弯刀就可以是舞池中的弦月。
而待她跃过那道边界,这弦月便是一击封喉的利刃。
那时游枭会发箭射穿魈卫,众舞姬亦将甩出飞丝开路——而她,只需一刀封喉。
外有游枭,内有花谍。
高台机关,聊胜于无。这几个“魈”的敏锐度,也远不及游枭。
这锦云台,她也许未必逃得出去。但这高台上坐着的风啸冥,一定会死。
现下,只剩一件事要确定了。
乐曲攀上高潮,舞姬忽仰首弯腰,少女自中间腾空而起——舞池中骤然绽放一枝奇花,舞姬们仿若花瓣层叠舒展,而她恰似那一抹疾射而出的花蕊,凌空旋舞。衣袂荡起幽香,如无形的涟漪荡过整个舞台。
那抹“花蕊”在下坠瞬间倏忽幻化成蝶,足尖轻点尚未收拢的“花瓣”,借势再度跃起,直扑主座之上的风啸冥!
那月白色的寒光划出一道森白弧线——
一抹“弦月”映着锦云台的灯火,在老者枯瘦的面容上晃过一道光影。
老者一怔。
魈卫握剑之手骤然发力。
舞姬袖中银丝待发,高阁上弓弦满张。
古月的箭镞瞄准了离风啸冥最近的魈卫。
指节泛白,箭弦颤响。那鹰隼般的眸色方要射出寒光,却忽得一顿——
少女倏然凌空收势,身形如柳絮般回旋,精准地落在那临界线之上……
乐声戛然而止。仿佛一切惊魂皆是舞蹈设计。
满场死寂之中,她忽然屈膝跪下,双手托起那柄弯刀,声如珠玉落盘:
“此舞名为《月下弦》,乃清月坊西来胡舞。收势时略现杀机,意在以惊心动魄收官。”她眉眼低垂,声气谦卑,“不知是否……惊扰了先生?”
众舞姬相视一瞬,随即翩然施礼,如春风回暖。
风啸冥——不,那枯瘦老者忽然放声大笑:
“惊!惊得好!惊艳至极!”他转向身旁,“拿来我瞧瞧。”
魈卫松开了剑柄,取刀奉上。
风啸冥执刀打量片刻,忽然一挥,身前石案应声裂为两半。
“好刀!哈哈……好舞!”
古月远远望见舞姬们安然退场,蹙眉收弓。
马车驶入深巷,吱呀停稳。
帘幕猛地被掀开,云鸢跃下车,面沉如霜。
古月向前一步问:“是替身?”
“嗯。”云鸢轻叹一声,斜倚靠在车辕。“他夜夜观舞、招摇过市,只不过是引我入死局的饵。”
少女声音轻缓,只觉得失去了全身力气,
她太希望自己猜错了。
毕竟风啸冥并不知她有游枭相助。重重守卫、魈卫相伴,锦云台机关遍布……这般阵仗,足以高枕无忧。而她记忆里的风啸冥当年也是声色犬马、自诩风流之人,这么多年的龟缩过去,终于得见天日,如何不放纵一番?
然而,即使模样、嗓音、神态、举止无一处漏洞,可她飞跃近前时,却并没有闻到那独属于风啸冥的、刻入骨髓的毒息。只有一味浓重药膏气,那是回春膏的味道——这个人怕还是个新鲜的替代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