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在救人，和任务中的伪装、潜入、刺杀一样，都只是一种必要的行为。

可他骗不了自己的心。

他重新伸出手，这一次，动作愈发轻柔。他为她处理好所有的外伤，又从自己早已被血浸湿的内衫上，撕下几条相对干净的布条，仔细地为她包扎好伤口。

做完这一切，他又将自己的外袍脱下，轻轻地盖在苏清寒的身上。深秋的山洞，夜里寒气极重，她此刻身体虚弱，万万不能再着凉。

看着被自己的外袍包裹住的苏清寒，蜷缩在火堆旁，呼吸渐渐平稳，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沈夜那颗始终悬着的心，终于缓缓地落了地。

他成功了。

他把她救出来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疲惫感，如同山崩海啸般，同时向他袭来。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有精力去关注自己的伤势。

低头看去，景象惨不忍睹。

左臂那道被短刀贯穿的伤口，因为之前的剧烈搏杀，早已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右肩上，被长刀砍出的口子火辣辣地疼。而后背，更是不知被划了多少道伤。

最致命的，是后肩和左大腿上的两支箭。

箭矢还深深地嵌在血肉里，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神经，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鲜血，早已将他青黑色的劲装染成了暗沉的紫黑色，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他知道，必须立刻把箭拔出来。否则，一旦伤口彻底感染，他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他先看向自己大腿上的那支箭。他伸出手，握住箭杆，试图将其拔出。

“嗬……”

剧痛瞬间让他倒抽一口凉气，眼前金星乱冒，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这一瞬间的剧痛抽空了。汗水，从他的额头、鼻尖、后背疯狂地涌出，瞬间浸湿了衣衫。

不行，箭上有倒钩。

硬拔，只会带下大块的血肉，造成二次撕裂，到时候血流不止，死得更快。

必须先割开伤口周围的皮肉，再将箭头取出。

这是一个简单的道理，但执行起来，却需要莫大的勇气和毅力。尤其是在没有麻药、孤身一人的情况下，无异于一场酷刑。

沈夜喘息着，从靴筒里抽出一柄锋利的匕首。这是他备用的武器，此刻，却要用在自己身上。

他将匕首的刃口在火上烤了烤，算是简单的消毒。然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对准箭矢周围的皮肉，狠狠地割了下去！

“唔！”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他紧咬的牙缝中泄露出来。他的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地颤抖着，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金纸。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无边的痛楚吞噬，仿佛要坠入一个永恒的黑暗深渊。

他不能昏过去。

一旦昏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强迫自己的目光，投向火堆旁那个安睡的身影。

苏清寒……

他看着她，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看着她身上盖着自己的外袍。那道白色的身影，在跳动的火光中，仿佛成了一道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想起了扬州初遇时，她清冷的眼神。

想起了洛阳破庙里，两人短暂的交锋与默契。

想起了她倒在血泊中，那双绝望而凄美的眼睛。

他为什么要救她？

天机阁的信条，任务至上的准则，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而不重要。

他只知道，当他看到她有危险时，他的身体，他的剑，都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想让她活着。

他想再看到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泛起别样的神采。

他想……

原来，这就是“烛影”之外的，属于“沈夜”的情感吗？

那压抑在《无光心经》之下的，被他视为弱点和累赘的人性，在这一刻，却成了他对抗死亡的唯一力量。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不再犹豫，握住箭杆，猛地向外一拔！

“噗嗤！”

箭头带着一大块血肉，被硬生生地从大腿里拔了出来。

“啊——！”

沈夜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沉嘶吼。他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地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只剩下无数旋转的光斑。

血，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从伤口中狂涌而出。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中摸出那瓶“九凝膏”，也顾不上仔细涂抹，胡乱地将大半瓶药膏都按在了伤口上，然后用布条死死地勒住。

做完这一切，他所有的力气都已耗尽。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处理后肩上的另一支箭。

他的意识，正在飞速地流逝。眼前的火光，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洞壁的轮廓，苏清寒的身影，都融化成了一片混沌的色块。

他努力地，想再看她一眼。

他想记住她的样子。

万一……这是最后一眼呢。

他挣扎着，将身体转向她的方向，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但最终，那只手，只是在半空中无力地顿了顿，便重重地垂落下去。

洞内，篝火依旧在静静燃烧。

火光的一侧，是衣衫整洁、呼吸平稳的苏清寒。

另一侧，是倒在血泊之中、生死不知的沈夜。

一明，一暗。

一生，一死。

他们的命运，在这小小的山洞里，以一种最惨烈、也最温柔的方式，紧紧地交织在了一起。而等待他们的，将是醒来后，更加无法预料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