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烛影剑(32)
苏清寒的心沉了沉,这种感觉,让她愈发肯定了沈夜身份的复杂与危险。
她不再迟疑,用肩膀撞开木门,一股陈旧木料与草药混合的淡淡气味扑面而来。屋内的陈设比她想象的还要简单,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半旧的木箱。
这就是全部了。
“砰!”
当她终于将沈夜沉重的身
体安置在木板床上时,那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彻底断裂。她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床沿,剧烈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
直到此刻,她才敢真正地放松下来。可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与剧痛。
她强撑着最后的清明,目光扫过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男人。他身上的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狰狞可怖。
必须立刻处理。
苏清寒咬着牙,挣扎着站起身,开始勘察这个陌生的屋子,寻找一切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她在灶台边找到了火石和一盏油灯,在墙角的水缸里发现了一些还算干净的清水。而当她打开墙角那个木箱时,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惊异。
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武功秘籍。只有一层层用油布包好的医疗用品。
大小不一的白布、数种不同功效的金疮药、一瓶气味刺鼻的烈酒、一柄寒光闪闪的外科小刀,甚至还有几根用于缝合伤口的银针和丝线。
这些东西专业而齐备,显然是常年为处理各种刀剑伤而准备的。
这个发现,让苏清寒对沈夜的认知又加深了一层。他不仅仅是一个刺客,还是一个对自己足够狠,时刻准备着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亡命之徒。
她不再多想,将需要的东西一一取出,端着一盆水回到床边。
油灯被点亮,昏黄的火光在狭小的房间里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纠缠在一起。
她伸出手,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撕开了沈夜胸前早已被血水浸透、变得僵硬的衣物。
当他精壮而布满新旧伤痕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苏清寒的呼吸,还是不由得一滞。
那是一具伤痕累累的躯体。陈年的刀疤、剑痕,如同狰狞的勋章,烙印在他的皮肤上,无声地诉说着他过往的残酷经历。而新添的伤口,更是触目惊心。
后背那处贯穿的箭伤,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呈现出不祥的紫黑色。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划伤,依旧在缓慢地渗着血。而身上,为了救她留下的那几道刀伤,更是高高肿起,已经严重发炎。
苏清寒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她知道,最棘手的,就是那道后背的箭伤。
她没有时间犹豫。
“我救你,只为还你人情。”她对着昏迷中的男人,低声而清晰地说道,像是在立下一个誓言,又像是在为自己接下来的行为寻找一个坚定的理由,“从此,你我两清。”
说完,她眼神中的所有杂念尽数褪去,只剩下属于六扇门神捕的冷静与果决。
她先用布巾蘸着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拭掉箭伤周围的血污与泥土。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可即便是这样轻微的触碰,也让昏迷中的沈夜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苏清寒的心,也跟着猛地一紧。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柄外科小刀在油灯的火焰上反复烧灼,直到刀刃被烤得通红。
她左手死死按住沈夜的肩膀,防止他因剧痛而挣扎,右手握着滚烫的小刀,对准了箭矢根部的皮肉,精准而利落地划了下去!
“唔……”
撕心裂肺的剧痛,让沈夜的身躯猛地弓起,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压抑嘶吼。豆大的冷汗,瞬间从他的额角滚落,浸湿了鬓角。
苏清寒的心脏像是被刀尖狠狠刮过,但她手上的动作,却稳如磐石。
她屏住呼吸,用刀尖一点一点地挑开腐肉,寻找着那枚深深嵌入前胸与后背,肌肉之间的三棱箭头。每一分每一寸的深入,对床上的男人是酷刑,对她又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终于,刀尖传来“叮”的一声轻响,触碰到了坚硬的金属。
找到了!
她不敢怠慢,调整角度,用刀尖抵住箭头的尾部,看准时机,猛地向外一撬!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一枚带着倒钩、通体乌黑的箭头,混着一股黑色的血液,被她完整地挑了出来!
苏清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快被抽干了。
但她知道,还没结束。
她抓起那瓶烈酒,拧开木塞,对着那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口,毫不留情地倒了下去!
“滋啦——”
烈酒浇入伤口的瞬间,沈夜的身躯如同被投入烙铁的鱼,剧烈地弹动了一下。他那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瞳孔涣散,没有一丝焦距,只有最原始的、源于肉体本能的巨大痛苦。
“撑住!”
苏清寒低喝一声,也分不清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她用尽全力压住他,然后迅速抓起金疮药,厚厚地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白布一层层地用力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她虚脱般地跌坐在地上,看着床上那个再次陷入死寂、但呼吸似乎顺畅了些许的男人,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悄然断裂了一根。
她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仅仅是为了“两不相欠”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看到他痛苦,当看到他濒死,她的心,会跟着一起痛。这种陌生的情绪,让她感到恐惧,又让她无法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