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烛影剑(49)
高烧不退,会烧坏脑子,甚至会死。
去请大夫?不行。这个地方是他的秘密据点,一旦暴露,天机阁和六扇门都会找上门来。到时候,他们两个人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沈夜的内心,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战。理智与情感,罪孽与爱意,在他脑海中疯狂地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神智撕裂。
“冷……好冷……”
苏清寒又一声无助的低喃,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看到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都在打颤。这是高烧到极致的反应。
不能再等了!
沈夜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决绝。
他知道,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了。
用他的内力,为她驱寒续命。
可是……他的内力,源自《无光心经》,是天下至阴至寒的内功之一。这股力量,用来潜行、收敛气息、甚至杀人,都是无上法门。但用来救人……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股冰冷的真气渡入她体内,是会中和她的高热,还是会雪上加霜,直接摧毁她本就脆弱不堪的生机。
这是一场豪赌。
赌输了,她会死。死在他的手上,第二次。
沈夜的呼吸,变得无比沉重。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那个名为“沈夜”的人,与那个名为“烛影”的刺客,展开了最后的对决。
爱,战胜了规则。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褪去,只剩下不计后果的坚定。
他轻轻地将苏清寒的身体扶正,让她盘坐起来。然后,他绕到她的身后,盘膝而坐。
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伸出自己的手掌,那只曾经握着“刹那芳华”剑,刺穿了无数咽喉,也曾笨拙地为她劈柴做饭的手掌。
他将手掌,缓缓地,贴在了她的后心。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背心传来的、惊人的热度,以及那颗正在虚弱跳动的心脏。
沈夜闭上眼,开始小心翼翼地催动体内的《无光心经》真气。
一股醇厚而冰冷的内力,如同深山中的寒泉,从他的掌心,缓缓渡入苏清寒的体内。
在真气接触到她经脉的瞬间,沈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本能地产生了一丝抗拒。两股性质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她的体内产生了微弱的冲突。
沈夜立刻放缓了内力的输送,用自己强大的精神力,将那股冰冷的真气包裹、驯服,让它变得尽可能的温和,如同一缕轻柔的丝线,小心翼翼地,在她那因为高热而变得脆弱的经脉中游走。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
他要做的,不是用自己的力量去冲击、去征服,而是去引导、去安抚。他将自己的真气化作一道冰凉的屏障,将那些在她体内肆虐的热毒,一点点地包裹、中和、驱散。
他的额头上,汗水大颗大颗地滑落。他的脸色,也因为内力的巨大消耗而变得越来越苍白。
但他的手,始终稳稳地贴在她的背上,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这一夜,他彻夜未眠。
他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那一只手掌上。他感受着她的痛苦,分担着她的灼热,用自己的生命本源,为她构筑起一道对抗死亡的堤坝。
窗外的月亮,从西边落下。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当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棂,照亮了屋内的尘埃时,沈夜终于缓缓地、疲惫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掌。
他身前的女子,呼吸已经重新变得平稳悠长,脸上的不正常的潮红也已褪去,恢复了往日的白皙。她睡得很沉,很安详。
沈夜看着她宁静的睡颜,那张总是紧绷的、没有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也带着如释重负的欣慰。
他赢了。
他用自己的方式,把她从死神的边缘,抢了回来。
他轻轻地将她放平,为她盖好被子。
小院恢复了绝对的寂静,连虫鸣声都已歇去,唯有天上的月,依旧清冷地悬挂着,沉默地注视着屋檐下的悲欢。
烛火在灯盏中燃到了尽头,挣扎着跳动了两下,终是熄灭
,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青烟。月光便成了屋内唯一的光源,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银霜。
床榻上,苏清寒的呼吸均匀而清浅,显然已沉入梦乡。高烧退去后,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沈夜坐在床边的小凳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不敢睡。
白日里那场高烧来得又急又凶,她浑身滚烫,陷入昏迷,嘴里不停地呢喃着。
现在,她的体温降了下来,呼吸也平稳了。
可沈夜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他怕,怕自己一闭眼,那该死的烧又会卷土重来,将她再次拖入痛苦的深渊。这种恐惧,是他刺客生涯中从未体验过的,比面对任何强敌都让他心悸。
他就这样静静地守着,用眼睛描摹着月光下她安睡的侧颜,用耳朵捕捉着她每一次平稳的呼吸。时间在寂静中一点一滴地流逝,他的精神,在经历了白日的内力透支与此刻的高度戒备后,早已是强弩之末。
疲惫,终于如无法抗拒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地席卷而来。
起初,他还能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强撑着。但渐渐地,他的眼皮变得重若千斤,每一次掀开,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他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苏清寒的轮廓在月光下化开,仿佛变成了一个温柔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