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烛影剑(56)
他记得那个雪夜,和他潜入山谷救苏清寒那晚一样冷。
他记得自己如一道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苏府的重重守卫之中,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记得自己站在书房的房梁上,像一个冷漠的神祇,俯瞰着下方那个正在灯下看书的中年文士。那人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株不屈的青松。
他甚至记得,当时那人看的书,摊开的那一页上,写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那时,他心中只闪过一丝讥讽: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
然后,他动了。
“浮光掠影”身法发动,无声无息地落于其后。“刹那芳华”剑法出手,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短剑“刹那”从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精准地刺入目标的后心。快,准,狠。一击毙命,不留任何痛苦。
那是一次完美的暗杀。
从潜入到撤离,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天机阁主事后对他的评价只有两个字:“天成。”
可现在,那个被他完美刺杀的“贪官污吏”,那个他职业生涯的“光辉起点”,却与眼前这个为父报仇、眼神坚毅的女子,重叠在了一起。
一边,是卷宗里那个模糊、脸谱化的“奸臣”。
另一边,是她口中那个会把她举过头顶、会为她买花灯、会温柔地替她求情的“父亲”。
巨大的割裂感,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沈夜的心脏,疯狂地向两边撕扯。
他看着苏清寒,看着她眼中的悲伤、坚韧与仇恨……那一切的一切,原来全都是拜他所赐。
是他,亲手将她从云端推入了地狱。
是他,让她从一个备受宠爱的官家千金,变成了如今这个戴着面具、满心仇恨的孤女。
是他,让她失去了家,失去了所有,只能在黑暗的江湖里,像一头受伤的孤狼一样,艰难地追寻着一个永远不可能有结果的真相。
而他,这个罪魁祸首,却又阴差阳错地救了她,照顾她,听她讲述自己的悲惨过往,甚至……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何等荒谬!何等讽刺!
一股巨大的、难以抑制的心虚,如同最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那不是怜悯,也不是同情。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罪恶感与自我厌弃的滔天巨浪。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无耻的小偷,不仅偷走了她最重要的东西,还道貌岸然地站在她面前,接受着她的信任,聆听着她的痛苦。
苏清寒的每一滴眼泪,都像一滴滚烫的烙铁,灼烧在他的心上。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声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有时候,我甚至快要忘了自己到底是谁。直到……直到遇见你。”
“沈夜,现在,你都知道了。”
当苏清寒说完这一切,用那双混合着悲伤、信任与依赖的目光望向他时,沈夜感觉自己快要无法呼吸了。
他体内的《无光心经》正在疯狂地运转,试图压制住这股足以让他崩溃的情绪风暴。可这一次,这门陪伴他十多年的冰冷心法,第一次显得如此力不从心。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桌案下,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不得不死死地握成拳,用指甲刺破掌心的剧痛,来换取片刻的清醒,来维持住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
告诉她?
把真相告诉她?
告诉她,你找了这么多年的杀父仇人,就是我?
告诉她,你生命中唯一的温暖与光亮,恰恰来自于那个将你推入深渊的恶魔?
不!
他不能!
沈夜比任何人都清楚,仇恨,是苏清寒活下去的唯一支柱。这些年来,是“为父报仇”这个执念,支撑着她在无数个日夜里咬牙坚持。
如果他现在抽掉这个支柱,如果让她知道,她所做的一切,她所有的坚持和痛苦,都指向了一个如此荒唐而残忍的真相……
她会彻底垮掉的。
她会死的。
精神上的死亡,远比肉体上的死亡更加可怕。
沈夜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动,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疯狂地寻找着出口。
他的理智,他的本能,他那颗刚刚被唤醒、却已深陷其中的心,都在声嘶力竭地呐喊着,让他找到一个理由,一个借口,一个能让他继续欺骗下去的、完美的谎言。
或许……或许只是同名同姓?
对,一定是这样!天下之大,叫苏振庭的人,不止一个。她父亲是户部侍郎,而自己杀的那个……卷宗上写的,也是户部侍郎。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太巧合了,巧合到不可能。
那么……那么就是天机阁的情报错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让他瞬间抓住了救命稻草。
对,一定是天机阁的情报出了问题!
天机阁做事,向来只认钱,不问对错。所谓的“罪状”,不过是雇主给出的、用来让刺客心安理得的借口。那个买凶杀人的幕后黑手,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故意给苏振庭泼上“贪官”的脏水!
这个解释,是如此的“合理”!
它既能解释苏振庭为何被杀,又能将自己从“主犯”的位置上摘出来,变成一个……同样被蒙蔽了的、可怜的工具。
他只是执行命令的剑,真正有罪的,是那个躲在幕后、挥剑的人!
这个念头一生起,就像疯狂滋生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他下意识地,选择了这个对自己最有利,对苏清寒伤害最小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