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烛影剑(84)
这样的人,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爱人。
他是一座孤岛,一片荒漠。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为了杀戮而生的机器。
想到这里,苏清寒的心中,非但没有生出丝毫的畏惧,反而涌起一股奇特的、冰冷的快意。
太好了。
这样就太好了。
她的仇人,就是一个这样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恶魔。她可以毫无保留地去恨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杀他,而不必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她正要翻开下一页卷宗,目光却无意中扫过了一段不起眼的描述。那是在分析钱万三案时,仵作的一段推测:
【……凶手极有可能在近距离,以特殊指法或工具,将藏有毒药的细针刺入目标体内。此法需对人体经脉穴位有极深了解,且手法须快逾闪电,方能令中招者毫无察觉。观其手法,与六扇门秘技‘三寸钉’有异曲同工之妙,然更为阴狠毒辣……】
“三寸钉”……
看到这三个字,苏清寒的心,猛地一刺。
这不正是她从六扇门学来的独门暗器手法吗?
一个不合时宜的画面,毫无征兆地闯入了她的脑海。
那是在破庙之中,叛徒即将引爆火药的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黑衣身影如鬼魅般欺近,一剑封喉。而她,也同时出手,用“三寸钉”打掉了叛徒手中的火石。
那是一次无声的、天衣无缝的配合。
是她和沈夜的配合。
“不……”
苏清寒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为什么?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他?
她试图将那个身影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可越是抗拒,那段记忆就越是清晰。
她想起了山谷中的那场围杀,自己身中数刀,濒临绝境。是他,如天神降临,用那快得不可思议的剑法,为她杀出了一条血路。他的剑,招招致命,却始终护在她的身前。
她想起了那个京城外的小院,她重伤昏迷,是他笨拙地为她处理伤口。那个武功高强的刺客,买药时竟会被药店老板问得哑口无言。
她想起了那碗咸得发苦的粥,和那个被灶火熏得灰头土脸的男人。他脸上难得的窘迫,和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自己当时并未读懂的温柔。
她想起了自己高烧不退的那个夜晚,他彻夜不眠,用自己的内力为她驱寒。清晨醒来时,她看到的,是他趴在床边熟睡的侧脸,和那张因为内力消耗而略显苍白的脸。
一幕幕,一帧帧,全是她生命中最温暖,也最不该存在的记忆。
这些记忆,与卷宗上那个冰冷的、毫无人性的“烛影”,形成了如此尖锐、如此矛盾的对比。
一个杀人如麻的魔鬼。
一个笨拙温柔的男人。
怎么可能……
苏清寒感觉自己的头剧烈地疼痛起来,仿佛要裂开一般。
她恨“烛影”,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
可她……她欠了沈夜的救命之恩,她在那段相处的时光里,对他生出了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情愫。
她甚至,还与他定下了那个在扬州桥上的约定。
“不!不是这样的!”
苏清寒低吼一声,双手抱住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头皮。
“这是两回事!沈夜是沈夜,‘烛影’是‘烛影’!”
她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
沈夜,是她在江湖中遇到的一个过客,一个身不由己的刺客。他对她有恩,这份恩情,她会报。等她杀了“烛影”,了却了这桩血海深仇之后,她会去找他,用自己的余生,去偿还这份恩情。
而“烛影”,是她的杀父仇人,是她必须亲手斩杀的宿敌。
对,就是这样。
她强行将这两个形象切割开来,在心中筑起一道高墙,禁止他们有任何的交集。
她的理智在疯狂地呐喊,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巧合。天下武功,或许有相通之处;天下刺客,或许有相似的身法。那个在破庙里的默契,那个在山谷里的拯救,都只是萍水相逢的偶然。
她必须这么相信。
否则,她会疯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将所有关于沈夜的思绪,都打包锁进内心最深处的那个箱子里,贴上了封条。
现在,她的世界里,只允许存在一件事:复仇。
良久,她重新坐直身体,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与坚定,甚至比之前更加纯粹,因为那份坚定之下,掩埋了更深的恐惧。
她闭上眼,想要在脑海中重新构筑那个青面獠牙的、名为“烛影”的魔鬼形象。
然而,黑暗中缓缓浮现的,却是那个在小院里,在氤氲的晨光中,回头冲她展露一个有些笨拙、却无比真实微笑的身影。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附身的梦魇,将那不合时宜的画面狠狠甩出脑海。
报了仇。
等报了仇,她就去找他。
苏清寒睁开眼,眼中只剩下无尽的寒霜。
第46章 引蛇出洞,以身为饵
六扇门总部,议事厅。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苏清寒一袭劲装,静立厅中,她的对面,是六扇门总捕头铁无情,以及几位资历最深的金牌捕头。
在他们面前的桌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京城及周边地图。地图上,用朱笔圈出了几个地点,那是六扇门经过数日侦查,推测出的天机阁可能的联络点或据点。
然而,每一个据点旁,都跟着一个用墨笔打上的大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