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烛影剑(94)
剑锋交错间,火星四溅。
那飞溅的火星,映出他那张清俊而疲惫的脸,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漠,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悲哀。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仇恨驱动、状若疯魔的女子,心如刀割。
他知道,她此刻有多恨他,就证明她曾经有多爱他。
而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所以,他不能还手。
他要承受这一切。他要让她把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委屈,都倾泻在自己身上。
他甚至渴望着,她的剑能够再快一点,再准一点。
或许,当她的剑刺穿自己心脏的那一刻,她才能从这场无休无止的噩梦中,得到真正的解脱。
这是他欠她的。
这是他的赎罪。
然而,沈夜这决绝的退让,在苏清寒看来,却是最残忍的戏弄,是最大的羞辱!
她的攻击越来越疯狂,剑招也越来越没有章法,完全是凭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在出招。竹林里,剑气纵横,无数翠竹被拦腰斩断,竹叶纷飞如雨。
可无论她如何拼命,沈夜始终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又像是一片容纳一切的大海。她的所有攻击,都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十招过去,苏清寒的内力已经消耗大半,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而沈夜,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连衣角都没有被划破一片。
“为什么不还手!”
苏清寒在一招落空后,猛地后退数步,用剑撑着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冲着沈夜凄厉地嘶吼,“你是在炫耀你的武功,还是在可怜我?!你为什么不还手?!!!“
沈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中的悲伤,浓得快要溢出来。
他这该死的沉默和悲伤,像一盆滚油,浇在了苏清寒心中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上!
羞辱!
这是彻头彻尾的羞辱!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进了她的脑海。
她想起了六扇门卷宗里,对“烛影”的描述:武功深不可测,出手狠辣,一击致命,干净利落,从不在目标身上留下多余的伤口。
干净利落……一击致命……
苏清寒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死死地盯着沈夜,眼中浮现出无尽的恐惧和更深的恨意。
她想象着五年期的那个夜晚。
是不是,她的父亲也像她现在这样,拼尽了全力,却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是不是,这个魔鬼,也像现在这样,只守不攻,欣赏着父亲那徒劳而绝望的挣扎?
他此刻的不还手,是不是也像当年戏耍她父亲一样,在戏耍她?!
“混蛋……混蛋!!!”
这个念头,彻底摧毁了苏清寒最后一丝理智。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老鼠,所有的尊严和骄傲,都被对方碾碎在了脚下。
“我明白了……”苏清寒惨笑起来,笑声比哭声还要难听,“我明白了……你根本就没把我当成对手!在你眼里,我就像一个三岁的孩童,拿着一把木剑在你面前胡乱挥舞,对不对?!”
“杀我,对你来说,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你只是在享受!五年前,你享受着我父亲在你手中死去,现在,享受看着我这个仇人的女儿,在你面前拼命挣扎,却又无能为力的样子!”
“是不是很有趣?!是不是让你很有成就感?!”
她字字泣血,声声诛心。
沈夜的身体,在听到“享受着我父亲在你手中死去”这句话时,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的赎罪,在她的眼中,竟会变成如此不堪的模样。
但他无法辩解。
因为他越是辩解,在她看来,就越是虚伪的谎言。
第52章 他停下了,张开了双臂
月光如水银,沉重地、冰冷地,灌满了整片竹林。
苏清寒的剑,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活物。它在哭嚎,在咆哮。每一道划破空气的银光,都裹挟着她十数年来的孤寂与血泪;每一次剑锋的递出,都凝聚了她作为一个女儿,所能献祭的全部生命与尊严。
她的眼中,早已没有了月,没有了竹。
只有一个青黑色的身影。
那是她的梦魇,是她所有痛苦的根源,是她此刻……唯一想要毁灭的存在。
她的人,她的心,她的魂,都已与手中的“寒江雪”融为一体。剑在燃烧,她也在燃烧。用仇恨作为薪柴,将自己烧成一捧决绝的、无回的灰烬。
然而,就在她气海翻涌,剑势攀至巅峰,那足以断江分海的至强一击即将在掌中成型之际——
他停下了。
仿佛奔流万里的江河,在入海前的一瞬,被神明用无形之墙,生生截断。
沈夜的身影,就那样突兀地、毫无征兆地,定格在了原地。
他不再闪避,不再格挡,甚至连护体的真气都已散去。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任由苏清寒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剑气,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而他的身躯,却如同一座亘古的、沉默的碑。
这诡异的静止,让苏清寒那燃烧到极致的意志,出现了一丝龟裂。
她的剑,凝固在半空,剑尖的寒芒距离他的眉心,不足一尺。
为什么?
他为什么停下?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冰锥,狠狠凿入她混沌的、被怒火烧灼的脑海。
是陷阱吗?
是厌倦了这场“游戏”,准备展露出“烛影”那传说中一击必杀的真正实力了吗?
她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