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骨(14)
「算得上衣食无忧。」金明珠挠了挠脑袋,「那又如何?」
伏秋睁开双眼,看向她天真无邪的面庞。
「这不是几间破屋,这是姓张的所有家产。他年纪大了,已经没有再去奔前程的心气儿。这点产业再薄,他也不会舍得放下。
「而我不用吃喝睡觉,可以一直在这里等着他。」
金明珠打又打不过,劝又劝不动,颇为挫败地在她身旁坐下。
「张通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实人,我想不明白,你们之间怎么就能结下血海深仇呢?」
「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们为什么都觉得他老实本分?」
其实金明珠也说不清楚。
好像一个男人,只要不太说话,眉眼低顺些,又没有什么别的优点,大家就会觉得他很老实。
春风带着一点寒气,吹过金明珠和伏秋的发,它们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又极快地分开。
金明珠能感受到伏秋的仇恨。
那情绪太激烈了,哪怕伏秋的神色始终淡淡的,但金明珠就是觉得,只要张通露面,伏秋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可金明珠无法理解世上有什么仇恨是不能被放下的。
伏秋也不求谁能理解她。
就像她也从未设身处地去理解过别人。
谁没有点苦衷?
江憬之苦于壮志难酬。
周莲苦于母女分离。
张通苦于穷困潦倒。
若从这个视角看,朝他们挥刀的伏秋就是心狠手辣冷血无情的大奸大恶之徒。
所以伏秋只从自己这里看。
她不当自己的叛徒。
二人静静坐了一会儿,金明珠没忍住,又同伏秋说起话来。
她说自己其实是从家中偷跑出来当野道士的,至于为什么无门无派地野在外边儿,主要还是那个三清山的首席大弟子不做人。
「他同我是邻居,我们算得上青梅竹马,这种情谊,他居然不同意收我为门人!」
金明珠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实在过于聒躁。伏秋想,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多管闲事。
此刻话题已经来到了金明珠引以为傲的占星之术上。
「你要上门同张通报仇之事,就是我占出来的。
「星星,星星多美妙啊!三垣二十八宿,底下又各有数十星官,各领数百星星......」
伏秋觉得她挺厉害的,能把尸体都说困了。
「那你再占一占,我能不能杀了张通?」
夜是黑的,伏秋的眼睛也是黑的。
可夜里有月亮,有星光,还有烛火。
而伏秋的眼中没有半分生机。
金明珠被这纯然的黑吓得打了个哆嗦。
35
金明珠头一次觉得自己管了不该管的事。
道法自然,因果自渡。
金明珠插手了恶因,若不能得善果,那恶报说不定就要转到她身上去了。
她心事重重地往山上走,未曾发现身后跟了人。
又爬过几段覆着青苔的石阶,幼犬吠叫着朝她跑来。
「哎哟我的宝儿!再多叫两声,驱驱邪!」
听到声音,小径深处的木门打开,张阿花问:「金姑娘,我们能回家了吗?」
金明珠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张通也赔着笑脸同她商量。
「金姑娘,家里的房子不住久了要坏的,再说错过了春耕,又是一年没有收成......我想着,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这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总不能一直这么躲着,真不过日子了......」
金明珠还是想不明白,这样的一个老实巴交的人,怎么就惹下了那般大的祸事呢?
她抱着狗走进院子,张阿花去关门,恰好看到顺着台阶走上来的伏秋。
她不知道张通的仇人是个ťů₃看起来弱不经风的女人,还同伏秋笑了笑,当作打招呼。
张阿花关上门,伏秋站在路口,任山风吹了一会儿。
小径狭窄,一边是崖,一边是流着山泉水的小沟。
伏秋觉得,让这样的风景见血实在不好。
可谁让金明珠多管闲事,把人带到这里来呢?
她踏上被晨露浸出泥的小径,推开刚被张阿花关上的木门。
她要去讨债了。
36
张通年轻时便同表兄一同在外跑商。
做的都是小生意,但张通胆子小,笨嘴拙舌,八分好的东西经他一说便成了五分,同行的人常笑话他出来一趟不赔钱便是赚。
他的表兄更是经常对他劈头盖脸一顿训。
骂他蠢笨,骂他窝囊。
「你这名儿反着起的吧?我看一窍不通才是!」
张通对此向来是逆来顺受,讷讷称是。
可那日,不知是被骂太久还是酒壮怂人胆,他和同伴们说:「信不信,我能骗那汉子卖了他的女儿。」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他走向伏秋的父亲。
「你这女儿,骨头轻,命贱,这辈子只能卖肉。」
这是张通窝囊老实的一辈子里,做过的唯一一件出格的事。
伏秋的脸渐渐同那女娃的脸重合。
只不过女娃的眼睛天真纯粹,对扑面而来的恶意一无所知。
她抱着父亲的腿,对张通笑了笑。
张通扑通一声跪倒在伏秋的脚边,想求饶,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向来笨嘴拙舌,他也不知那天为什么鬼迷心窍。
张阿花扑过来给伏秋磕头:「娘子、娘子,求你放了我爹吧!」
头发花白的女人听得动静,也从厨房跑出来。
但显然她比女儿知道得更多一些,她对伏秋说:「他也是被他们欺负的......被欺负得脑子坏掉了......」
解释完,她又去拍打张通。
「你那表兄吃喝嫖赌样样都沾,至今没说到媳妇儿,你以为他为什么总是骂你?他那是眼红你家里有老婆孩子!
「再说你们商队那些人,拿回家的钱都没有你的多,你以为他们为什么总是一同笑话你?他们那是眼红你赚得到钱还攒得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