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似故人(139)
周迢适时欠身:“民女告退。”
“我送送唐大夫。”
魏元修抬步欲一起出去时,魏端阳急忙拉住他的衣袖:“让内侍去送便是。皇长才回来,莫非不愿多陪陪妹妹?”
魏元修脚步微滞,终是颔首:“也好。”
魏端阳目送周迢退出殿外,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
拓拔宣交代的事,总算办妥了。接下来,就看他自己了。
*
一个时辰后,东宫。
“回禀殿下,已经派人寻遍了宫廷各处,没有找到唐大夫的踪迹。”
“送她出殿的内侍问过了么?”
“仔细问过了。他说将唐大夫送到御花园时,有个穿着浅碧宫装的女子,自称是东宫的掌事宫女,把她接走了。”
魏元修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那个内侍是御前的人,他自然不便深究。可究竟是谁,要费这般周折带走一个女大夫?
侍立在侧的公公窥见他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宫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许是有人瞧见您带着生面孔面圣,这才……”他咽下了后半句话。
魏元修抬手揉了揉额角。
其实不必再问,唐昭在殿中那句“脉象沉实有力”已说明了一切。
难道他真要在这储君之位上,等到鬓发苍苍,甚至……等到老死东宫,都无缘即位?
他重重向后跌进椅背。
“罢了,不要声张了。”良久,他放下额前的手,声音里透着倦意,“不必再寻了。人不见了,就不见了吧。”
“老奴明白。”
随侍公公躬身退出殿外,方才在殿内伺候的小内侍立即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黄总管,那唐大夫的兄长也一同失踪的事……”
公公狠狠瞪了他一眼:“殿下连正主都不找了,还会在乎她什么兄长?”
他压低声音斥道,“况且殿下根本不知此人的存在。你现在去禀报,是生怕殿下想不起追究咱们的失职之罪?到时候你的脑袋不要了,我还要我的脑袋呢!”
*
四季幽谷。
掩于古木丛中的一座木屋里,周迢手脚受缚,缩在屋子的一角。
木门被推开,天光泻入,一道人影走来。
拓跋宣缓步走近,乌靴踏过地上的枯枝,停在周迢面前。
周迢瞳孔微缩了一瞬,旋即恢复平静,似乎对此也没有太大意外。
拓跋宣侧首示意,侍立一旁的孙智明立即上前,取出塞在她口中的布巾。
周迢活动了一下发僵的下颌,沉默的眸光冷冷凝萃在拓跋宣脸上。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落叶飘旋着从门缝卷入,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终是拓跋宣率先开口。
“唐昭,你究竟是谁?”
周迢唇角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拓跋大人,你不是手眼通天吗?怎么?竟然查不出我是谁?”
拓跋宣的视线牢牢锁住她:“正因动用了所有暗线仍查不到你的根底,才更觉得你可怖。”
他缓步绕着她踱步,声音渐沉,“你一夜之间突然出现在洧州,以神医之势迅速声名鹊起,引得郑光将你荐入东宫。每一步都走得那么恰到好处。”
他在她面前站定,衣袂拂过满地枯枝:“你借行医之便散布观寿之术,真正的目标从来都是太子。以'阳寿不足十年'之论,点燃了他的野心。昨日面圣之后,你定会告知太子,陛下寿数绵长……”
拓跋宣背手俯下腰,与她平视:“我说得对不对?”
周迢眸光流转,非但不惧,反而漾开一抹浅笑:“是又如何?大人既已看透全局,为何不去向东宫揭穿我?”
“你以神乎其技的医术取信于他,太子早让你试过数人,如今怎会疑你?”
拓跋宣声音里压着怒意,却在瞥见她被缚的双手时神色稍霁,“幸好,在你蛊惑太子之前截住了你,一切还来得及。”
周迢忽然轻笑出声,眼尾微扬的弧度里浸满讥诮,仿佛在说:你怎么如此天真?
拓跋宣被她这一声笑激起了怒火:“你在笑什么?!”
周迢没有直接回答,苍白的唇间缓缓吐出两个字:“晚了。”
“什么晚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故作的天真:“太子既然知道了自己寿数所余,那即便我不曾明说陛下具体寿数,只需在诊脉后赞一句龙体康健,你说,太子听到这些,还能坐得住吗?”
拓跋宣的脸色从铁青渐渐涨红,面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掐住周迢的脖颈:“说!你究竟是谁!”
周迢的脸色因窒息而变得血红,眼中布满血丝,却仍死死盯着拓跋宣的双眼,从齿缝间挤出断断续续的话语:
“我是那些被你拿来试药的亡魂!”
“是断桥河底沉埋的白骨!”
“是因你而死的陈惟玉!”
“我是从地狱爬回来的厉鬼,我回来索你的命!”
掐着周迢脖颈的手一下子松开,拓跋宣吓得踉跄后退,整个人跌坐在地。
他指着眼前的周迢,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你……你果然是妖女!"
连滚带爬地冲出屋外,嘶哑的嗓音在林中回荡:"来人!放火!快把这妖女连同这屋子一起烧了!"
炽热的火焰很快裹挟着浓烟席卷而来,周迢被缚在原地,只觉得呼吸愈发艰难,意识也渐渐模糊。
与前世瞬间的窒息不同,这一次,她清楚地感受到生命正从身体中一点点流逝。
这一次,是真的要说再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