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似故人(45)
梦溪轩,酒苏郡闻名的酒楼,拓跋宣选择此地会面,显然他已抵达洧州。
方不遇心中暗叹,不愧是宰相,消息如此灵通,行动如此迅速。
他凝视着窗外那如深渊般的夜色,心中盘算:
既然他有意相约,那便去会会他,看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
次日,梦溪轩内。
方不遇提前抵达,被引入了楼上的雅间。
雅间内,炭火炉子散发着温暖的热气,雕花木桌纹理典雅,几把紫光檀木椅摆放在桌旁,椅背上雕刻着细腻的缠枝花卉纹。
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山川草木,
行云流水,颇有几分文人雅士的气息。
窗外,可以隐约看到酒楼的庭院,几株梅花在寒风中傲然绽放。
方不遇轻抚手中梦溪轩特制的青瓷茶杯,眼神不时望向门口,等待着拓跋宣的到来。
终于,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响起,很快,门口就出现了两道身影。
如方不遇所料,正是拓跋宣和其亲信孙智明。
拓跋宣身着墨绿锦袍,面带微笑,步履从容地走入室内,举手投足间尽显高位者的威严与气度。
“方阁主,久等了。”
拓跋宣点头致意,那动作不失礼节,却又带着些不容忽略的压迫感。
“宰相大人客气了,我也是刚到不久。”
方不遇站起身,回以一礼。
两人各自坐下后,孙智明悄无声息地退至拓跋宣身后,并挥手示意侍者上前为两人添满茶水。
拓跋宣轻轻转动手中的茶杯,茶水随之在杯壁间轻轻荡漾,于光影交错间闪烁着细腻的光泽。
他的眼眸,犹如鹰隼般锐利,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转向了方不遇,
“方大人,近日可好?听闻你在洧州办案颇有成效,真是可喜可贺啊。”
在这番看似贺喜的话语背后,方不遇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潜藏的冷意,就如同那藏匿着细针的锦绣,表面温和实则暗含锋芒。
他内心虽有波动,却仍旧保持着表面的平静,顺着拓跋宣的话锋,故作谦恭地回应道,
“多谢宰相大人关心,我只是尽我所能,略有收获而已。”
拓跋宣轻轻端起茶杯,那青瓷的温润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他轻轻吹拂,茶香袅袅升起,弥漫在空气之中。
他轻抿一口,而后缓缓放下茶杯,开口说道:
“今日特邀方阁主前来,不过是我近日游历洧州,得知方阁主也在此地,故想与方阁主共叙一番,顺道品尝品尝洧州的美食。”
哦?恐怕不只是如此吧……
方不遇心如明镜,但面上不动声色,仍然是恭敬地回应,
“此乃方某之幸。”
说话间,几位身着整洁服饰的侍者走入隔间,动作娴熟地将菜肴摆放妥当后,便悄然退出,关上了房门。
拓跋宣微笑着向方不遇示意,
“方阁主,请动筷,尝尝这梦溪轩的菜,看看是否合你口味。”
方不遇淡淡一笑,拿起筷子,却并未急于品尝,
“多谢宰相大人费心。”
拓跋宣亲自为方不遇夹菜,每道菜都介绍得头头是道。
直到他指着一道菜,特别推荐道,
“这道豇豆煸鱼翅,是梦溪轩的招牌,你一定要试试。”
方不遇的目光掠过盘子里那色泽诱人的豇豆,婉言推拒道:
“大人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自幼便对豆类食物有所避讳,一尝即会引发红疹,实难消受。”
拓跋宣闻言微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原来如此,真是巧了,豆类于我亦如同毒物,一碰便觉不适。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哪!”
他的笑容爽朗,似乎真的被这份巧合所愉悦。
宴席至此,仿佛之前的所有戒备与试探都烟消云散,只有这一抹笑,真正像是从心底涌出,稍稍化解了室内紧绷的氛围。
接下来,两人边吃边聊,气氛看似融洽了许多。
不久后,方不遇缓缓放下筷子,表示已达饱腹。
见状,拓跋宣温声询问,
“方阁主这么快就饱了?还有些饭后甜点未上呢,本想请方阁主品尝一番。”
言语间似乎还有些遗憾。
方不遇连忙摆手,
“多谢大人好意,但实在吃不下了。”
闻言,拓跋宣也放下了筷子,他拿起旁边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看似不经意地说道,
“也是,饱了就不吃了。吃多了,身体承受不了,反而会伤害到自己。”
说完,他缓缓抬起头,锐利的目光锁定在方不遇身上,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毕竟,凡事都要讲个适可而止,你说是吧,方阁主?”
他的嘴角仍然挂着微笑,但笑意却未达眼底。
方不遇心中顿时明了,拓跋宣此言另有所指。
他迎上拓跋宣的目光,
“大人所言极是,衣食住行等琐事自然应当适可而止。但若是关乎国家根本、民生安危的大事,那‘适可而止’便是推卸责任,甚至是祸国殃民了。方某虽不才,却也不敢做此等罪人。”
此言一出,室内的空气瞬间像是凝固了一般。
二人之间的交锋虽未见刀光剑影,但彼此的心思已昭然若揭。
拓跋宣笑意尽敛,而方不遇则是以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回应了这场无声的警告。
下楼时,双方的神情均已恢复如常,仿佛之前的暗流涌动只是一场错觉。
然而,那股微妙的氛围却如同薄雾般,隐隐约约地萦绕在两人之间。
方不遇紧跟在拓跋宣身后,一步一步地踩着楼梯向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