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可知(57)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有人进来了,紧接着机器运作起来,她不经意地抬头一看,吧台前站着一位等餐的顾客,身量修长,脖子上系着一条厚实的黑白格围巾。
贺加贝想,真巧,她给张弛买过同款。
她又抬头,想再看眼那条围巾,没想到和围巾的主人打了个照面——
他也是等咖啡无聊才四处张望,视线从她脸上飞过,然后意识到什么,迅速地重新看回来。
贺加贝被他的眼神钉住。
她想过会再见张弛,模糊地觉得是在一个很正式的场合,她会很寻常地和他交谈几句,或者只是大方地笑一笑,又或者装作没看到,和他擦肩而过。
但此刻真的见到了,却是在一个寻常的下午,一间普通的咖啡厅,进进出出的顾客里,他意外地出现。
而她根本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
张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直到店员叫他,他才回头取咖啡。
贺加贝也回过神,匆匆打开电脑,双手在键盘上忙碌地敲击着,屏幕上出现一堆语句不通的文字,余光看到他目不斜视地往门口走去。
他不想见到自己。
这也算是意料之中。她选择那样的离开方式,就该想到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
面前的椅子忽然被拉开,外带的咖啡纸杯落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咚。贺加贝循声抬头,张弛已经坐下了。
他靠着椅背,是一个疏离的动作。一只手放在桌上,无意地摸着桌面,最后还是握住杯子。
他瘦了很多,眼窝凹进去,小半张脸被围巾遮住,她竟有种那条围巾大了一码的感觉。和他比起来,自己简直过得太好了。贺加贝觉得眼睛很干涩。
“这里有人吗?”他的声音冷漠得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她连连摇头:“没有。”
他便继续用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看着她。
贺加贝努力挤出微笑:“好久不见。”
他没说话。
“最近还好吗?”
“要新年了。”
张弛始终一言不发,审视般地打量着她,仿佛要将她剖开看清楚。她对这副模样感到陌生、恐慌和压抑。
贺加贝尴尬地重新看回屏幕,又敲了几个字,再待不下去了,她合上电脑,拿起一旁的外套,准备离开。
他这才开口:“你的咖啡还没喝完。”
像命令似的,她又坐回去,放下满手的东西,端起杯子一股脑儿喝光。凉透了的美式,像一碗苦药。她甚至用手背擦了下嘴。
张弛再看向她时,眼神里终于多了些情愫。
如果这是他气愤的宣泄,贺加贝想,我完全可以接受。
但他只是自嘲地说:“和我在一起,你受了很多委屈吧?”
干涩的双眼立刻润泽起来,贺加贝垂下头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尽量展露出自然的笑容:“没有。我很开心。”
他淡淡地笑了下,倾身向前,双肘撑在桌面上:“嗯,那就好。”
夕阳已经低垂,从落地窗的玻璃照进来,他们的影子投在不远处的墙上,交叠在一起,依旧亲密如斯。
张弛温和看着她,又变成了她印象中的样子。贺加贝也贪得无厌地看着他,因为不知道下一次再见是什么时候。
也或许,不会再见。
他们都没有说话,好像都默认这个共识。
手机不合时宜地一震,孟元正说他下课了,问她在哪里。贺加贝握着手机站起来。张弛移开视线,靠回椅背上,又恢复了最开始冷漠的样子。
她缓缓地穿上外套,慢吞吞地装好电脑,真正的告别时刻即将来临,“再见”两个字含在嘴里,在她完全收拾好要走时,还是说了出来。
张弛没看她,又握住咖啡杯,片刻后,只说了句新年快乐。
贺加贝出了门,站在路边回头看,隔着一道落地窗,张弛仍保持一个动作坐在那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他们成为同桌,故事从那时候开始。
而现在又是一个冬天,但他们的故事,从此刻开始彻底结束了。
第28章 得看我愿不愿意
之后的几年,整个世界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人人被裹挟其中,无处可逃。用孟元正的话说,短短几年,恍恍惚惚像过了几十年。
20年的春节还没过完,贺加贝就回南京了,报纸延期恢复出刊,暂时转到新媒体平台。回去的动车上,过道里挤满了人,有人戴着口罩,有人蒙着围巾,有人一如往常,但都谈论着同一个话题。
她还在微信群里说:“好多人啊,大家都不待在家里吗?”
舒琰问:“你戴口罩了吗?”
“戴了,可是好闷,不习惯。”
“不能摘,坚持一下。我们好像也要改成上网课了,我打算明天回去。”
孟元正这时分享来一条链接:“别回了,最新消息,省内的公共交通也停了。”
微信群里不停涌进新消息,贺加贝抬头看着那些乌泱泱的模糊面孔,听到隐约传来的几声咳嗽,心里猛然一颤,后知后觉感到害怕。
当天晚上,她竟然开始咳嗽。家里没有体温计,只能每隔几分钟摸摸额头,一会儿觉得手太冷,一会儿又觉得好像发烧了。
人心惶惶的时候,生怕自己真的中招,各种可能的后果在脑海里转了一遍。她打开手机,下意识按下一串熟记于心的号码,却在拨通前犹豫了。说什么呢?她没有理由再打扰他。
贺加贝忽然想到有次张弛感冒发烧了,吃了药没精打采地睡着,她很担心,每隔几分钟就凑过去摸摸他的额头,看他睡得沉,又觉得好玩,悄悄把手指放到他鼻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