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绯闻(103)
程白酒量平平,未等三巡,就已经醉得扯着裴濯的衣袖,涕泗横流,仪态尽失:“明之,虽然大鄞朝堂也不甚太平,但好过岐国那龙潭虎穴刀山火海……咱们一块到圣人面前求一求,让圣人收回成命吧……你去岐国后,佩剑绝对不能离身,入口的东西一定要慎之又慎……”
裴濯拍了拍程白的肩:“素臣,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程白喊得更凶了:“明之,我家三个小子还等着你挑一个当女婿的,你可一定要活着回来……”
韦良礼黑着脸拉开程白,朝裴濯道:“你且安心出使,这里自有我们。”
裴濯笑着点头。
韦良礼用力地瞪了高烨一眼后,才拖起哭闹不止的程白,跟裴濯告辞:“我先送这酒疯子回去,让弟妹收拾他。你留步。”
还不等韦良礼的脚步声和程白的喊闹声彻底消失,高烨就冷哼道:“这便是家室所累,还是你我这样的闲散人自在。”
“你我可不同。”裴濯的语气比之前随意了许多,将斟满的酒盏朝高烨的方向一拱,然后仰头喝下。
高烨不情不愿地回了他一盏,等咽下口中的酒后,才长长地吐出口闷气:“谁也想不到,最后剩下的孤家寡人竟会是你。”
裴濯笑了两声,没接话,只是又给自己斟满了一盏,但这次他没全部直接饮下,而是放在唇边,似乎是在浅酌细品,但眼神却遥远悠长。
高烨见裴濯这副神情,知道他是想起了过去的事情,也给自己斟满一盏,迎着夜空中的明月,目光也缥缈起来:“在国子监读书的那些年月,现在想起来,久远地像是上辈子的事。”
高
烨说着,自嘲地笑了一声,就将盏中酒喝尽,看向裴濯,低声道:“若非回到京城,见到你,见到韦良礼,我都差些忘了,我们在国子监时,一起立下的那些志向。”
高烨用自己的空酒盏碰了碰裴濯手里还半满的酒盏,带上了几分醉意的声音有些飘:“不过我的确忘了,你当时的志向是什么来着?”
裴濯怔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我当年没有,”裴濯的目光凝在手中摇晃微有涟漪的酒液上,等酒液变得和他眸中一样平静时,抬手仰头,一饮而尽,“但现在有了。”
当年的国子监里,有人想做贤王,有人想做权臣,有人想做能吏……裴濯很羡慕他们,因为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现在,他终于有了想做的事。就算代价是自己的性命,他也要把这件事做完。
两人各怀心思自斟自酌地沉默了半天,高烨忽然开口:“走之前,你要不要去一趟皇陵,看看永嘉?”
第61章 国子监(六十一)
裴濯浅酌了一口:“你替我去吧。”
高烨挑眉,语气夸张地上扬:“我?那是你的未婚妻子。我去做什么?”
裴濯面无表情地看向高烨。
高烨则心虚地移开目光:“行行行,我替你去。我会跟永嘉说,如今的裴濯还是孤身一人,请她赶紧给圣人托个梦,让圣人别尽替别人牵红线点鸳鸯,也给你的婚事上上心。”
裴濯笑了一声,而后思虑了许久,才谨慎开口:“君实,三年前你扶灵回乡,永嘉没去送你,是因为……”
“我知道。”高烨打断了裴濯的话,声音干涩道,“她和楚王是同母兄妹,她不见我,是怕连累我。”说罢,他又讪讪地笑道:“呵,我当时又何尝有脸面见她。楚王被问罪下狱,你尚且能去跟你爹争一争,而我除了当缩头乌龟什么也做不了!”
高烨垂下头,握着酒盏的手在微微颤抖。
裴濯没再言语,只是又举起酒盏,对着夜空中那轮明月的方向停了停,然后默然饮下。
高烨垂首静默了片刻后,又抬眼看向裴濯:“你在国子监修史修了三年,究竟查出了些什么?”说着,他朝裴濯的方向探身挨近,声音也刻意压低:“害楚王的,是前胤余孽还是岐国小人?”
裴濯不答反问:“那你在与岐国一江之隔的桐陵待了三年,又查出了些什么?”
高烨和裴濯对视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坐了回去,又恢复之前那副高高在上鼻子看人的模样:“你不说我也知道,不然你为何好端端地跑去岐国送死。喏。”他从腰带间摸出一个小物件,扔给裴濯。
裴濯抬手接住,迎着月色看了看。
是一枚金印,印首是个鹿头,印面阴刻篆书“高烨”两字。
“你拿着去任何地方,只要是高家人见着了,都将任你驱使。”高烨语气干硬地说完,又补了一句,“只是借你,要还的。”
裴濯没有客气,笑着收下:“多谢君实,今日的酒没白请。”
高烨用鼻子哼了两声:“你这酒和你的茶不分伯仲,也就你那活宝徒弟能眼也不眨地灌下去。不错,你这孤寡之辈算是后继有人了。”
裴濯伸手去拿酒盏的动作停了一瞬,看向远处的回廊尽头处,脸上的笑容很淡:“我不需要什么后人继承。”
“看出来了,”高烨再一次用嫌弃的目光把四周扫了一圈,嘲讽道,“你就算不去岐国送死,也和出家当苦行僧没什么两样了。”
裴濯拿起酒盏递到唇边,嘴唇微微开合,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得见:“……在我这里结束就好。”
常生提着沉甸甸的酒壶,一步三停地挪着步子回来的时候,先是在院门外头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而后才蹑手蹑脚地走进院子,见桌旁只坐着裴濯一人,知道其他人都回了,瞬时吐出一口气,然后小跑着上前:“先生,我打酒回来了!张越呢?我叫他来同我一起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