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绯闻(9)
郑修无声地叹了口气。
裴濯没有
同其他夫子住在一块,而是在西南角单独辟了处小院,这可是连司业林绥都没有的待遇,却足以看出许承嗣对裴濯的看重,或者说是对裴濯他爹裴颐的看重。
若要真论起来,窈月知道的朝堂秘闻,恐怕比林钧的还多十倍不止。她不仅对裴濯的来历出身一清二楚,连他爹裴颐的沉浮起落都了如指掌。
虽然眼下丞相郑遂因圣人的宠信风头正盛,但当年一手将圣人抱上皇位登基的,却是其母舅太尉裴颐。可三年前那桩轰动京师的谋逆案,不仅让这对舅甥日益疏离,更是断了裴濯与裴颐的父子情分。
窈月琢磨着,裴濯的死穴,应该就是他那位曾权倾朝野的爹。
既然他有意试探她,却又没有把一切戳穿,显然在他还没有弄清她的身份前不会轻举妄动,或许以为她只是年纪小一时不忍才帮那个药童掩饰。
如果是后者,她有信心在他面前坐实这个想法,可如果是前者,那她只能在他有所察觉之前,自己先下手为强了。
窈月用衣袖擦了擦唇角的油渍,才上前叩响院门。
随着里头响起的几声脚步声,院门吱呀一开,门缝里露出一张眉清目秀的少年面孔,上下打量着窈月:“你是何人?”
窈月见少年和自己差不多年纪,便笑嘻嘻地上前:“小弟张越,奉夫子之命,前来温书的。”
那少年不相信地又仔细瞧了窈月一遍:“你就是先生今日收的弟子?”
“正是。”
少年仍是半信半疑,但还是把门拉开,将窈月让了进门:“进来吧,我领你去书房。”
窈月亦步亦趋地跟在少年身后:“那个,小哥……”
“我叫‘常生’。”
“诶,那个,常生小哥,你在夫子身边待了多久啊?”
“三年。”
“时间不短呢,那夫子的喜恶你都晓得吧?比如最偏爱用哪家的笔墨,喜欢听哪处的说书,又或者……”
“先生喜欢聪明机灵的人,讨厌长舌多嘴的人。”说到后半句时,常生故意回头看了窈月一眼,显然是把她划入那类人中了。
窈月也不恼,反而笑得很开怀:“那太好了,我什么都缺,唯独不缺聪明机灵。”
常生显然没见过窈月这样厚颜无耻之徒,吃惊地又瞅了她几眼后,一路上就再也不愿搭理她了。
窈月跟着常生穿过园中曲曲折折的小径,又在屋外饶了大半圈,才被领进一处房门。
窈月左右打量着除了四面雪白的墙壁和墙角的一豆烛火,几乎什么都没有的屋子,转头问常生:“这里是书房?”
“是,你在这等着。还有,先生不喜欢外人碰他的东西。”
常生硬邦邦地说完,转身就走,还合上了屋门,把窈月一个人留在空屋子里。
听着常生的脚步声渐远,窈月伸手拉了拉屋门,纹丝不动,外头被锁上了。
她嗤地一笑,什么书房,这里分明就是个囚室!
第6章 国子监(六)
虽然不知道裴濯把她困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但起码比直接将她绑起来送去京兆府还是要好上许多的。
窈月别手叉腰,在连个蒲团坐垫都没有的空屋子里闲闲地转悠了起来,可不到二十步就把整个屋子走了一圈,翻个跟斗都会撞墙,踮个脚都能摸到天花板,她不禁在心里摇头,裴夫子的屋子实在太寒碜了。
幸亏窈月手里还拿着本《论语》不至于对墙枯坐,可等她耐着性子看了两三页“子曰”和数不尽的“之乎者也”,又连打了十几个呵欠后,眼皮实在是支撑不住了,歪着脖子靠着墙根闭上眼就睡了过去。
一直无声躲在门口,透着门缝观察窈月情况的常生见状,蹭蹭蹭地就跑进前头的屋室,语气里带着些幸灾乐祸的味道:“先生,那个张越在里头睡着了。”
裴濯从棋盘上抬起眼,看了看一旁燃着的线香,笑了:“还不到半炷香,定性太差。”
而坐在裴濯对面,与他对弈的不是旁人,正是神色颇为尴尬的林绥。
林绥为掩饰尴尬,轻咳了几声:“那孩子就是懒了些,没开窍,但灵性还是有的。唉,他祖父燕国公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与他父亲更是多年老友,若非当年在桐陵的那一仗……他是家里的独苗,也是他父亲唯一的指望。监内的事物繁杂,我也是实在分不出心神再来管教他。所以啊,阿濯,就只能劳你费费心神了。”
“学生明白。”裴濯应得很诚恳,顿了顿,又状似无意地提起:“张逊将军骁勇,学生亦是十分钦佩。不过十年前桐陵城破全城被屠时,张将军的家眷是否也在城中?”
林绥在棋盘上落下一子,重重地叹了一声:“在的。”
“城破时燕国公殉国,张逊重伤被俘,张家上下皆被岐人屠尽,只有张越……”林绥苦笑着摇头,“他当时被家人偷藏在井底,在岐人放火烧屋时自己又爬了出来,在城里当了半年的小乞丐后才被找到。这小子是真命大,不然怎么都说他日后定是有福气的呢。”
裴濯点点头,没有再应声,目光在棋盘的黑白子之间游走,似乎在想落子处,又似乎另有所思。
夜渐渐深了,郑修正伏案看着书,听见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嘴角带着笑抬头:“你……”
“郑兄,还在用功呢。这么晚了,小越没回来啊?”
郑修脸上的笑意瞬时收起,面无表情地看着怀里抱着被褥的林钧:“你这是要做什么?”
“来睡觉的啊。”林钧很是自然地走向窈月的床铺,刚把被褥放下,就被郑修喝住,“你难道自己没有床吗?回去!”